【無形.Be Water My Friend】流水武魂,赤軀隨遇——李小龍的武術精神

散文 | by  江祈穎 | 2019-09-18


止戈為武,正是李小龍截拳道的精髓:攔截的拳術,靜待對方靠近進攻,以己之長攻彼之最近處,後發而先至,截擊來勢,對方每每出手即愈打愈傷,漸漸失勢而放棄打鬥,以此達到止戈之目的。這種消解自身的武,不單是以技術及運動為主的武術,亦超越打仗實戰,武鬥打擊的武功,截拳道是一種武藝,是哲學,是拳術,是道。作為香港人,我們都渴望和平,但面對失治之城的濫權暴力,我們只能以武制暴,而在新時代除了相信群眾外,我們亦能從截拳道中學會,我們亦能相信自己。


雖然截拳道前身是以李小龍原名命名的振藩國術,但如果想以國術的套路理解截拳道,可會捉錯用神,這並不是指如MMA一樣完全無招式,反而其招式甚多:以詠春為基本功架,加入拳擊及劍擊為改進大概,再糅合世界各家武術改其技術優點,即使Kav Maga的攻守並進標指撩陰,巴柔的寢技纏鎖,亦集其中,融匯成一套集大成之武藝。換言之,全方位不定法門,即使往後有新武術出現,截拳道亦能如吸星大法化用其功。(市面常有正統之爭,論親傳或論原門正宗,亦出現大量仿冒,例如身穿黃緊身衣仿叫聲及電影動作等劣幣,個人意見是一名句:只要有心,人人都是食神。)無所限制,一如其太極魚圖騰所示:以無法為有法,以無限為有限。一切歸無,但不代表無所章法,截拳道重視攻勢快而精準,攻擊是最好的防禦,而以距離最近的前直拳為首,重視的只有時機:察覺連對方都不自覺的微動作,在對方進擊時順勢截擊。這種毫無花巧的拳術,即與邵氏武俠片中華麗功夫差天共地,例如常造成出拳破綻的拉弓與起手勢,在截拳道中完全刪去,變得無跡可循。


此等似有還無的武藝,李小龍作了形象生動而留名千古的描述:Be water, my friend. 水能百川歸海,但這並非黃飛鴻式的雜合武術,亦非完全無形無相,而是練就一種武鬥意識,當練習柔道時,即全心投入柔道招式之中,詠春拳即以其招比武,這就是李小龍最著名的空靈之心:倒入杯即成杯,倒入瓶即成瓶,可流動亦可衝擊(這一點亦與《道德經》中「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之理相通),靈活變通,更重要是使人體學習,先注滿身體,後放空思想,如水順勢而為。單以本能應對容易失控;單以理性控制亦會流於拘泥,以本能為陽,以理性為陰,兩者如太極魚中陰陽互補而不滲,同時變通及判斷形勢的法門,就是要本能與理性相互相乘,判斷中有反應,直覺中有思考,最終要達致的武士之魂,是一整全的「我」,可以通透認識,控制自如的肉身我,身心合一,思行一致的意識我,如李小龍訪問時說過,武術就是要「誠實表達你自己」,一拳一腳,就是表達,就是語言,比武,就成為溝通,攔截拳頭,即是攔截思想,故要取勝,不單實力比人強,更要有比人超然的思想,超然於恐懼,是安靜的藝術,都是死亡的遊戲。


李小龍的截拳道是宇宙的,是跨國界跨族群的,但在電影中踢破東亞病夫牌匾,似乎傾向東方意識。除了思源道家與武根詠春,箇中原因為華夏武德,作為國術的本質,並非套路表演或師從學制,而是宣揚鋤強扶弱,被侵略時保家衛國,這並非愛國主義,而是面對種族打壓下的抵抗。但很多國術武者停留於門派比武或武林鬥爭,如李小龍用過的比喻,月是宇宙,手是武術,以手指月,卻見指不見月,習武而輕民事,是武術人的陋習。截拳道重視一切的平衡,目光放於宇宙之上,當面對社會不公時,武者應挺身而出,我武維揚,在都市失治時帶頭集體練武,民間自衛,自發地重新創造和平。流水武魂,不單可用於比武,亦可用於抗爭上,如在非暴力與武力抗爭之爭議中,定論誰對誰錯,即是非黑即白,最終必灰暗混沌,故不單是溫柔作最大的武器,而必須加上勇武,剛柔並濟,和理優與勇武行動者可能相異,但其精神互補而不互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成盾或成矛如水之入瓶,但並不模糊,而是太極魚中的黑白兩點,互相影響帶動,抗爭才能永動不衰。


由反高鐵的抗命先風,雨傘運動的佔領陣地土戰,魚蛋革命的短烈火焰,到反送中的流水抗爭,香港的街頭抗爭除了模式不斷改變,亦不斷從經驗中學習,這一學習猶如練習的方式,由武鬥本能的練習,再到招式上的限制修練,最後忘卻招式,由身體出發,順勢不越矩,正是現今群眾帶領不立大台的模式,不設定陣地攻守。官警鄉黑的昭然若揭,使種種暴力攻勢不斷惡化,由驅散到圍捕,由散射到瞄頭,由竹條變成開山刀,種種陰險招數已肆無忌憚,面對此險境,抗爭者雖每有受傷被捕,亦往往能逃離復原再迅速應對,轉移地點聲東擊西,如水流無堅可破,避其鋒而攻其處,抗爭模式無領導,一人一意識,沒有大會分析,一萬人即接近無心狀態,如李小龍對記者說道:「最好的形式就是沒有形式⋯⋯具體情境會告訴我們要做甚麼。」沒有亦不應有方法,往往一人下意識依情況行動,其他人迅速反應,無法可循,自然攻其所不備,因抗爭者如水份無孔不入,對方愈猛力,反推力愈大,就算對方動搖土地,抗爭即成洪水,升級攻勢幾近無限。這一洪水,不可為憤怒情緒支配,而只能用心:即使武力反抗,不可存報復心,甚至不存仇敵,忘記「我」,故無名的戰士們,不需仇恨,只需對訴求目標保持真誠,「勇敢地向前走吧,我的朋友,因為每次經歷都會給我們帶來經驗和教訓」,無我而不懼地把生命放在對手面前,赤軀隨遇,立於不敗之地,而獲勝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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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祈穎

文藝博士生、詩刊助理、網台主持。劇評多見於《號外》及IA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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