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侏羅紀】評卷會

教育侏羅紀 | by  吳俊賢 | 2023-04-04

來,讓我們離開監考枯燥的時光,開一間課室,將桌子拼攏,聚首一堂,然後翻揭一疊複印本。他開始爭取時間,批改為數不多的選擇題,我是這兩年才發現,專注批改同一版(甚或縮小到同一題),效率遠比批改完一份再一份完整的試卷快。她姍姍來遲,手裏除了紙和筆,還捧著本礙眼的書,我從它的側面看到厚度,還有褪色的「辭典」二字,似乎是一本古老的沿用已久的典籍。


我感到汗顔,在座我年資最淺,卻兩袖清風地前來參與評卷會,她作為資深的中文教師,況且要仰賴手中古籍。孤陋寡聞的我只好手握熒光筆,埋頭染亮評卷參考,劃分每個得分位,心裡卻清楚知道,這份奉爲圭臬的答案終將在兩小時後被修改得面目全非。


齊人,課室大門關上,出卷老師啓動討論,往往從學生整體表現入手,然後逐題擊破。學生喜歡選擇題、三式判斷題,因為不必長篇大論,用筆尖塗黑圓圈即可。我們老師也喜歡選擇題,因為不必為此費盡唇舌,界定分位和挖掘所有可能答案,非黑即白,打一個交叉,乾淨利落。


然而,為考核學生不同能力,尤其是高階能力如分析、整合和評鑑,長題目還是無可避免的。我們曾試過把5分題目分拆成10個分位,每個0.5分,討論越深入,題目要求比原先界定的越高。短答題和填充題也不顯得輕省,1分的文言文語譯題隨時能討論近半小時。席上同事滔滔論述岳飛少年時「拾薪為燭」的「拾」字,語譯成「撿拾」、「撿起」、「拾起」、「拾取」的差別,不忘徐徐翻閱手中古籍,考查一番,拒絕瀏覽互聯網上的辭典,因為資訊良莠不齊。活在現代社會的中文教師,評卷會上難得可以擺脫繁重的行政工作、STEM教育的衝擊,有小小的舞台展示學養,還有君子擇善固執、據理力爭的美德,有些同事明顯很享受這個討論的過程。


然後更多是靜默,當大家不懂如何界定分位,需要緩衝空間,我們便會停下來思考。有時腦袋轉不過來,監考了一個上午的疲憊感襲上,我愣愣看著這道四位老師都感到難以評改的題目,不禁分神,瞬間對學生又多了幾分同情。題目要求略高,有同事放棄思索,建議採取折衷辦法,此題改為主觀評分,反正能入品的答案鳳毛麟角。「吓?都係傾清楚啲好喎,萬一有偏差,家長打電話嚟投訴,咁點算?」另一同事立刻反駁,「家長」二字往往教人無法抗辯,於是四人回復靜默,討論還是沒有進展。


是甚麽時候開始,家長和老師好像站在對立的位置。提倡家校合作的年代,何解家長仍會質疑老師,老師需要逃避家長?老師看似是權威,是森林裏掌控大權的猛獸,使小動物折服、變得乖順。然而,不論評卷會上的我們是張牙舞爪的獅子,還是沉默附和的象,終究躲不開園林外獵人的注視。


但想深一層,注視我們的,真是獵人的目光嗎?


每當評卷會議陷入停滯不前的狀況,我便不禁羡慕起教授其他科目(英文科除外)的同事。理科有既定答案,同一級別裏,數學和科學儘管由不同老師教授,但需要商榷的試題很少,討論空間不大。其他小科目例如歷史、設計和美術,同一位老師教授整個級別,勝在可以自決,試題增刪不必討論,無需擇日開會協商和統一,省減了許多精力和時間。難怪他們都説「今世教語文,前世殺錯人」。


講求標準和統一的年代,確實不利我們語文科目的發展。我們渴望把準尺劃一,使每班的科任老師都能使用同一把尺子衡量試卷,希望事事清晰、明確,有時不免弄巧反拙,越來越含糊。


【教育侏羅紀】查簿


閲讀卷還好,寫作卷卻很難避免分歧。每篇文章的題材、鋪排、遣詞造句、手法甚至字體也截然不同,我們如何能撇除主觀的好惡,為學生打一個準確的分數呢?内容、表達、結構、字體標點,扣除錯別字,經運算而得出一個徘徊於50至60的總分。我對這道公式失去信心,是在考畢公開試後買回試卷的那一天。兩位素未謀面的評卷員,對我的文章的評價竟是天壤之別,分別打了54分和71分,由於差距太大,需要第三位閲卷員介入,他打了66分,最終裁決是63分。公開試是生命裏重要的一場仗,我的文章卻經歷四次易手,波折重重。坐在屏幕前批改的教師理應接受了專業培訓,曾參與相同的閲卷員會議,深入了解評核要求,但終究躲不開歧義。我翻開自己那篇極具爭議性的文章,心底隱隱地發毛。


我們不喜歡評卷會議,但要承認它跟考試一樣,是必須存在的邪惡。我曾於一所不太著重學業發展的第二級別學校代課,原任老師剛過了考試週便放產假,於是我第一天上班,便背著一大疊陌生的學生的卷子回家批改。學校沒有開評卷會議的風俗,不問緣由,無從考證,所有評分的灰色地帶需要我自行釐定黑與白,無須與鄰班劃一。我計算總分,寫在卷面的頂部,但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想到兩班回答一樣答案的學生,有機會一個被評為正確,一個錯誤,總分只是一個因應老師嚴寬、個人好惡或當下的情緒而浮動的符號,心底便亂了方寸。


原來,準尺還是必須的。當然,我希望這是一把軟尺,量度準則的同時,仍然可以摺疊、捲曲,因應實際情況、學生表現而有所調適,而非一把硬邦邦的鐵尺,放在道德高處,用以擊打學生的信心或否定他們付出的努力。


説到底,注視我們的,並不是家長的目光,而是我們的良心。我們希望考試是公允的遊戲,能準確衡量學生能力的指標,忍受不了班與班之間的不平等,於是我們監考後縱使疲累,縱使厭倦協商,仍堅持留校,進行一場復一場的評卷會議。十數位科組同事按任教級別形成不同小組,在一間間無人的課室裏,思考、靜默、抄寫、共同批改範本。踏出課室時,已經口乾舌燥,日落西山,一份試卷也未批改,縱然嘆息,回家的步伐卻是踏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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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俊賢

筆名吳見英。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主修創意及專業寫作,副修中國語言及文學。應試班及文學創作班導師。曾獲大學文學獎、青年文學獎、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及中文文學創作獎等。新詩、散文及短篇小説散見於《大頭菜文藝月刊》、《香港文學》、《聲韻詩刊》及《字花》。著有小説集《紙黏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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