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謝她給予的滋養——《西西研究資料》編者六人談

報導 | by  李顥謙 | 2018-12-12

從1953年發表第一篇作品起計,65年來,西西不輟創作,以趣味性的風格把握多種主題,涉及古代、房屋、玩具、疾病多個向度⋯⋯ 她幾乎把所有欄目、體裁、主題都寫過。難怪資深編輯何福仁說:「世上很少有如此多面的作家。」

也許是這個原因,即使西西一向作風低調,幾十年來,世界各地仍然有不少肯定西西價值的文學評論者;而何福仁、甘玉貞、樊善標、陳燕遐、王家琪和趙曉彤這六位編者,亦不計付出收獲,編修出這部《西西研究資料》(下稱《研究資料》)。月前,幾位編者就一同出席在尖沙咀商務圖書中心舉行的座談會,分享研究資料的編輯緣起、過程與體會。

時間的話題 織巢之必要
早在60年代,西西已經發表創作、結集作品。然而關於西西的研究資料,要到90年代才開始湧現。《素葉文學》編輯甘玉貞就編輯過最後一期《八方》的「西西專輯」。「以前並沒有很多西西的研究紀錄,我們找資料,全靠有心人作剪報留檔。」負責編輯的小思、黃繼持,找來甘玉貞等學生協助整理;1992年,黃繼持又邀請何福仁,負責三聯的「香港文叢系列」,《西西卷》的出版工作。

「當年西西的著作多由洪範出版,取版權有難度,需要下游說功夫。」《西西卷》的內卷是西西作品,外卷則見其年表、訪談、與作品相關的評論,並收錄了鄭樹森、王德威、黃子平等具份量的文章。然而,何福仁是一位精益求精的編輯——不過很快時間,他就質疑這本彙編的價值。「一半創作,一半評論。我覺得它兩邊都不討好。」

2011年,西西獲選為香港書展年度作家,何福仁開始著手《研究資料》的編輯計劃。「那時有人跟我說,市面有很多作家的資料彙編,就沒有西西。當時我就想做一本長篇評論,一本短篇的書目。」最初答允編輯的年輕學者,在籌辦途中發現整理的資料過多而推辭任命。「中華書局的上限是70萬字。那時已有百萬字的資料。一定超標。」在中大中文系副教授樊善標的穿針引線下,這個橫跨世代,包含資深編輯、熱心教授、年輕學人的團隊才得以成形。



字裡行間的喬治亞
《研究資料》一共四冊。第一冊是凡例、相片、手稿與綜合評論;第二冊,則專門載出長篇專論;第三冊,收錄了不少短篇評論和述介文章;第四冊,則齊集出版、活動、訪談、續作、仿作與索引等紀錄。

「我們剛編輯的時候,資料堆得像山一樣高。」甘玉貞笑著形容最初整理叢書檔案的情況。根據編者、現為樹仁中文系助理教授的王家琪統計,現在刊出的資料,只佔最初檔案的33%。「團隊收錄文章的門檻嚴謹。為了突顯外地的評論角度,我們收錄了60%的外文評論;比例最低的,是報導類文章,約佔全書20至30%。」面對浩瀚如海的檔案,編者還得費盡心力,精挑細選資料。「小思老師沒說錯,整理文學史,就像整理磚頭般費勁。」

除了專業的選文準則,清晰的凡例與索引,也是這部叢書的特色。在第一冊的凡例,編者就解釋了選錄文章的考慮準則。「篇幅所限,專論西西之碩士、博士論文只存該文的摘要與目錄。」編者之一、中大中文系哲學博士候選人趙曉彤就分享了整理資料的經驗。「最初是希望依時序去排列資料的時序,經過一段編輯時間後,我又發現我們可以根據文章的成份角度,靈活地歸納檔案。」

位於第四冊結尾的索引,是編輯團隊反覆修訂得最細緻的一個部份。索引有助研究者勾勒西西學術價值的變化軌跡,回應研究型讀者的閱讀需要。「普通人可能由內容主題去決定閱讀內文的次序;但研究者就可由宏觀的角度,從時序先後,了解學界研究西西的概況,建立一家的看法。」何福仁認為,索引的評論收錄還能體現社會學術風向的變遷。「60、70年代評論人不多,也沒甚麼學報;到了80年代,年輕學者陸續出頭,學報、嚴謹的學術論文開始湧現。長篇正規的評論、短評也如雨後春筍。」



交河成流 做磚須有的堅持
《研究資料》這座大山,總共經歷五、六年的「建造」時間。除了因為書目收錄的資料繁多,部份文獻已經散失無蹤,難以蒐集。書目中,有關90年代以前的西西剪報,多由何福仁提供。「光是考證資料的年份來源,已花了我們一年時間;然後,編者通過初選、複選決定選用甚麼資料。這個程序又持續兩年。」考證、選文過程之漫長。就算課務繁重,王家琪也毫不怠慢,抽出額外時間處理編務工作。

遴選檔案後,編者得聯絡約200個作者,以取得他們文章的授權。「我們不斷以電郵、寄信方式聯絡作者。可惜始終有身在海外的學者未能連繫得上,他們的文章,也因為版權問題,未能收錄在書目之內。」處理過授權問題,又得馬上開始校對工作。「團隊先邀請中文系義工初校,再交由編者複校。四本書冊經歷了過四、五次的校對。這裡又用了兩年多時間。」

編修大部頭的彙集,毅力與意志是必不可少的編者特質。「翻看電腦裡的紀錄,我才發現我們整理了90個版本的索引檔案。」即使《研究資料》的編輯工程浩大,能夠參與這個重要的史料整理計劃,對當時還是碩士生的王家琪與趙曉彤來說,皆是一趟甘多於苦的體驗,二人不約而同說︰「當時就對自己說:就算貼錢,也要完成《研究資料》的編輯工作。」


情趣兼備 「跳飛機」的發現
編者焚膏繼晷地爬格子;如果還能夠像玩「跳飛機」般,跳到格子的框外,化身書的第一位讀者,就能以讀者的角度,發現其書的吸引之處。

現為中大高級講師的陳燕遐,是第一個以西西為碩士學位論文的學者。「讀者可以在第一冊裡看到西西早年以右手寫作,〈共時——電視篇〉的真迹;患病初期,以左手寫作的〈烏托邦〉;以至後期掌握到左手寫作感覺的〈紅腿白臀葉猴〉。」看到西西在患病前後的手稿,陳燕遐就給西西的堅持與勇氣深深打動,感受到那份穿越疾病的親厚溫度。「一個以右手寫字的人,過渡到左手寫字,過程是靠極大的鬥志來克服困難的。」

情味以外,讀者也能在叢書裡找到妙趣的一面。對樊善標來說,《研究資料》第三冊的短評、述介部份值得讀者一讀。「有一篇署名『天光道』,標題為〈我不認識的人——西西〉的文章(下稱〈我〉)。文中講述中一時期的作者如何受西西電影專欄影響,認識高達、英瑪褒曼、雷奈的名字,知道《廣島之戀》、《沙丘之女》、《沉默》的存在;也因她讚賞梁醒波、王萊的演技,而更肯定她的美學眼光。」

〈我〉最有趣的地方,是作者推舉西西筆法時的評論方式:「他在文中寫道:『那種由西西創造出來而被亦舒濫用的「活潑」、「清新」的筆法⋯⋯我真希望她(亦舒)能積些陰德。』」以尖酸筆觸,寫出當年先鋒的西西對電影評論、流行文化的影響。樊善標笑言,這篇刊在1976年《號外》的文章,其實就是鄧小宇的化名作。



像他們這樣答謝西西
即使西西作品深邃多變,影響無限,她的部份創作始終得不到足夠的關注。樊善標特別提到西西散文的相關評論。「我們在第二冊收錄了兩篇專論文章。朗天的〈消磨時間與超越時間——從盧梭看西西的《猿猴志》〉,以盧梭的植物研究,帶出她散文中客觀、尊重看待動物的視角;曾卓然的〈西西動物書寫〉,則透過西西以靜寫動的手法,分析其散文對人類中心主義的反思。」

西西之多面開放,令到每個讀者都能在其的作品獲得不同的感悟。陳燕遐認為西西作品是其對當下現實的思考與個人際遇的總和;而讀者、評論者讀出西西思考的同時,也將自己的思考、身處現實讀進作品。她以第二冊中〈《我城》與香港的70年代》一文作例。「潘國靈讀到《我城》年輕人的樂觀心態,從而理解到作品的時空限制。新一代人需要新的小說。」

趙曉彤則難忘西西深入淺出的寫作方法。「她的作品並沒有排他的自我,而是會以顧及讀者的分享姿態,引入主題,讓讀者吸收內容,讀得舒服。」在專欄裡,西西就時而以一人分飾幾角的風格行文。

今年已經81歲的西西,面對更多的生命困難。三高、對牛奶敏感、天天患病,最近還瘦了20磅。只是她仍然不懈寫作,最近更推出小說《織巢》。「認識了她50年,從來沒有聽到一句怨言。」西西教會何福仁的,是永不放棄的做人態度。」

「2015年,我們開始拍攝一套新的西西紀錄片。經修剪過後,從四小時變為兩小時的長度,希望能在中大放映。」即使如此,何福仁還是認為:認識一位作家,最重要還是讀其作品。

西西的文學創作,構建出一個無窮豐富的宇宙;從這個角度來看,收集了逾900篇資料,厚重如房子的《研究資料》,是讀者、評論者、作者為答謝她的滋養,而琢磨出來的閃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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