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你道是浮花浪蕊》序——迤邐.刺青.沉香

書序 | by  鄧小樺 | 2023-06-05

我一向是崔舜華的讀者,首先是她的詩,那鮮豔熱烈的身體與恍惚浮盪的精神常讓我覺得豔羨不已,覺著創作力真是旺盛。這次是她的散文,比詩更接近生命的全貌──但實在一個人生命難言可被文字盡全貌──僅僅是接近,已經有巨大的重量。


所謂散文,定義衍漫,體裁無所不包,亦可包納虛構;唯一較受公認的定義是,散文會被置於「與作者真實生命較貼合」的前設之下。是以散文寫作雖然可信手拈來,但卻也需要相當的勇氣去展現及解剖自身。而如果是為了糊口而煮字療飢,那就像日常時時把自己的生命切成生魚片上桌,那鮮豔得淒慘的魚頭也只是餐點的裝飾。書寫,在這個意義上,是殘忍的。


生命或可繁花千種或傷痕不斷,但生命首先是時間。回憶是本書中常出現的主題,童年的創傷,家人的關係,學校的排擠,人總是傷害的來源(有時我們承認也是自己傷害的對象),倒是物件比較忠誠安心,貓更是救贖。而崔舜華的時間總是身體性的維度,那些經歷過的創傷,便如時間在身體上的刺青,不能去除。夏宇輕鬆地說,「只有咒語可以解開咒語/只有祕密可以交換祕密/只有謎,可以到達另一個謎」,那麼,是否只有刺青可以蓋過刺青?覆蓋亦不過某種保留。


時間是難以量度的,而令人驚異地,即便生命再混亂,崔舜華都是一個準時的人(我則是約會時遲到的壞人了),她所得到的大概是在準時但對方未到的時刻中一再體會時間如何錯開。「遲」,一個出廠設定準時的人,卻不得不一再深刻體會時間的錯開,是本書中一個張力甚強的主題。等人會遲、月經會遲、回家過年會遲、為了校正生命而服下藥片,藥力則帶來昏睡與錯失。單純的「準時」,無法消除與周遭環境的解離,因此痛苦加倍。書中第一章節名「萬物迤邐」,「迤邐」這個字型古雅華麗的詞語,其中一個意思是「緩行貌」。崔舜華在生命的防波堤上緩行,是覺得自己落後了?還是走得太前了(因她素來是準時的)?無論是追上她還是停下來等她,舜華在等待其他人?在等待她自己?還是等待時間本身?


關於處理創傷及痛苦,有一句老話說,「等時間過」,讓時間淡化一切。不過崔舜華浮花浪蕊的生命,看來持續如漣漪漩渦之衍生,在等待舊傷口復原的時間中,她的生命能量與激情,早已突圍去引發新一輪的冒險,捲起新的漩渦。作為一個徘徊邊緣、活得殊異、以極端來克服極端的詩人,本書中自有各種生命與關係的浮蕩與不可理喻,作為讀者我並不會像〈島民紀〉中的八卦鄰人一樣大驚小怪或產生窺祕之心,我只是真的想到「浪擲」這個詞。時間的浪擲,生命的浪擲,在詩可為繁花千錦意象湧現,在人身呢,如刺青,會不會多到刺滿身體無法承受?


崔舜華對自己的浪擲自然也有省悟,見於〈禮物〉、〈睡事〉等諸篇。在本書文章的編組中,隱隱可見她將童年時的創傷與家庭關係的不諧,理解為成長後自覺卑賤的自厭情緒,常常會逾越常識界線而傷害自己。在現實生活層面處理,我是一再向崔崔說,你要記住,你是非常重要的人,不可以因為別的鳥事而忘記這點。


但在文學的角度看,這種生命的揮霍,讓我想起巴塔耶的愛欲經濟學:與「生殖」那強調生產、累積的資本主義式型態不同,純粹的愛欲就是浪費、揮霍、不累積任何東西。這樣說來,它其實是,一種理想。巴塔耶的《內在經驗》我時常帶在身邊,書中說,一旦要貫徹一種「以生命作實驗」的嘗試精神,必須先肯定「所有經驗都是好的經驗」。即是各種暈眩、嘔吐、痙孿、抽搐、失神、失禁、迷狂、譫妄等等等等,都要肯定為好的經驗。這種高度,多麼難。巴塔耶說他秉持著這種想法,到達了「極苦」──那是書中間部分的一章,是散碎不成篇的筆記,根本沒有完篇,真的十分好看,只是我從來無法看完也無法記住裡面的細節或句子,好像在離開地獄前被咒語消除了記憶一樣。


崔崔也必是理解,與我同樣的矛盾:極其痛苦而現實中難以承受的事物,在另一個層次看其實是理想。只是任執一端都好像磨滅了當中的複雜度,於是只能一再迎戰──我發現在書中,崔舜華的特殊成長型態是:能力與困境同時提升。像她有愈來愈強的搬家能力,就搬愈來愈難搬的家。像她喝了酒又服藥,酒量和藥量都一直增加,因為它們互相抵消,無有任何累積。


我想起香港的沉香樹,樹幹受傷時傷口會流出樹脂,那就是名貴的沉香,本來入藥可止痛,但做香時極昂貴,二○一四時的巿價是每千克五萬八千元港幣,貴於黃金,因此受人跨境盜斫。我視崔舜華的書寫,亦如傷口中流出的黃金,而本為止痛。


我本是很喜歡送人禮物的人,而崔崔也常送我小禮物,後來我發現她袋裡總有好多禮物要送出去;禮物本是以愛換愛,其中的機制本書中也剖析得很深刻了。只是,自掘傷口自曝歷史,充滿情緒的文字液態流瀉,是發洩,還是餽贈?像回應我的問題那樣,我在本書幾乎一直向下的曲線中,經歷第四輯的讀書筆記「散策碎言」之後,突然讀到一篇出乎意料地充滿「肯定」的力量的後記:崔舜華記得語言是金子,寫作是打磨黃金,「將金子般的心呈獻予你」。所謂張力,所謂語言內在的對立結構,或僅僅是修辭經營的小小習慣,便可讓我們寫作的人,自然由一端跳到另一端,在沉埋中看到微曦,在墜落中看到超昇,在毀滅中看到生之不滅。當然一切反過來也可以。但我讀到掩卷那時,不禁有些許感覺到宗教般的拯救感:文學的修辭之美的追求像是一種頑強的生存能力,或張力的自然反應便包含療癒──人是可以在書寫中拯救自己。一切經驗都是好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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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放得開》主持。著有詩集、散文集、訪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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