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戾廢人,精緻靈魂——訪黃秋生《白日青春》

專訪 | by  鄧小樺 | 2023-04-28

黃秋生憑《白日青春》獲得金馬獎最佳男主角,金像獎揭曉時見他輕鬆攤坐,渾不在意,今次不勝出也沒所謂。黃秋生在電影中飾演老年的士司機陳白日,七十年代偷渡來港,與當警察的兒子關係不好,是個「丟臉的父親」;因為意外撞死了本來是律師的巴基斯坦難民,輾轉之下收留了其子莫青春(林諾飾),二人相濡以沫,白日傾盡家財助青春逃亡。電影拍了二十多組戲,2021年冬天,大概一個月。黃秋生來回咀嚼劇本的細緻人皆共知,但他談起時,異常輕描淡寫。


黃秋生就是這樣,表面以下還有很多層次﹐這個訪問要從他的狼戾表面,走到靈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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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一個廢老


形容陳白日,黃秋生說他「又老又圮」(pei2,音近pair,意即傾頹崩壞),「放圮囉,鍾意食就食,鍾意飲啤酒就飲,到了不用再處理自己的狀態。」黃秋生不喜歡自己腦補劇情,他立定主意「Make it simple」,「到現場,頭髮也不用搞,染乜鬼丫,捽一捽得啦,粧也不用化,佢(陳白日)有黃膽病,就油黃塊面,咩都唔駛整。好簡單。」怎麼捉摸「圮」?黃秋生說,你到街上看一看,道友、酗酒……所有圮都是一樣的。「佢又老,又飲酒,的士佬成日坐著,咪就係咁囉。」看來黃秋生連肚子都有戲。


黃秋生沒想過要美化陳白日,聽起來簡直像是不太喜歡陳白日這個人。「我不是在做宣傳大愛的電影。」他說陳白日是「一個廢老,由頭廢落尾。很少可以不顧身世,由頭廢落尾。佢樣樣都唔啱,人生無樣啱,由頭至尾都錯。」這樣的人難免也狼戾( long1 lai2,又寫作啷厲,意指憤怒暴躁),黃秋生談起自己對「狼戾人」的演繹別有心得,面有得色:「咁我演狼戾人係演得好好的,狼戾人有很多不同。捉到重點就很容易。(電影裡陳白日)違例泊車打去責問人為什麼鎖我車,趕時間就衝紅燈,這就是狼戾了。」大概黃秋生沒有圮過,但有過狼戾的日子。


陳白日傾盡所有幫助青春,導演劉國瑞形容這部是公路電影,不過黃秋生說和他自己價值觀不同,覺得不合情理,不合邏輯。「叫人咁樣上船,老點喎。良心受責備要做到這樣?說不通。」他覺得陳白日非常自我中心,活在他自己的世界裡;沒有辦法說服自己,但黃秋生作為專業演員,仍然在做導演要求的東西。「其餘的就是導演電影的魔術,讓不可信的東西變成可信。觀眾信服就可以了,看完還會感動。世上沒有一個戲劇是合邏輯的,是靠演員、剪接、燈光、音響、調動等等,在過程中讓觀眾相信了這件事。這就是magic。世上沒有一個魔術是真的。」但他對於劇本和剪接都很多意見,大談了一輪「契訶夫的槍」;不過始終認定演員是應該替導演說話,而不是自己腦補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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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黃秋生,黐乸線



老與少


那麼「老」呢?我隔了很久才追問這點。黃秋生略一沉吟:「老,遴迍(leon6 zeon6,音論盡,意即行動笨拙)囉,無乜心情囉,老不是突然來的,但多是突然發覺的,就好像你手中本來有一碗飯,過一陣被攞走一些、過一陣被攞走一些,你突然發現你手中的不能再叫做一碗飯,只能叫一堆飯。」關於老年的剝奪感,這是我聽過最有味道的比喻之一。而黃秋生怕我將他扣連過去,補充說「我講個角色咋,不是講我自己」,講了兩次。


黃秋生在金馬頒獎典禮上牽著飾演莫青春的南亞兒童演員林諾上台,林諾後來力壓鏡仔,獲得了金像獎最佳新演員獎。黃秋生對林諾是句句好話,看來很喜歡這位小朋友。他說林諾是個精靈的小朋友,很醒目,好多嘢講,「整蠱佢佢又知。」如何整蠱?「講下笑囉。問佢:枝槍呢?」林諾又明。而且林諾不怕他。有傳媒問林諾怕不怕黃秋生,林諾說:「開頭都唔知佢邊個。點解一個人見到另一個人要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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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心不可得 遺憾才是真實的人生


電影中陳白日幫助莫青春,背後原因是對於莫父之死的悔疚,同時也包含他自己個人的遺憾,黃秋生說陳白日「偷渡來港後只顧搵食,把兒子放在大陸,沒有照顧,長大後互相不諒解,就變成父子衝突。這個人一生人都在遺憾,一生都是在錯,沒一樣做對。」


但可能唯有從「遺憾」這點切入,才看到黃秋生與狼戾廢人陳白日的相通之處。黃秋生說自己也是人生充滿遺憾。「人生處處都有遺憾,這樣才是真的。沒有遺憾的人生是做夢而已。虛假的人生。」父親離世,阿媽離世,對貓狗不夠好,錯過了很多友誼很多時機,年輕靚仔時不懂把握,由頭至尾都是遺憾,隨口說都是遺憾,只是黃秋生說來淡然面不改容。


都說斷捨離,要清理心中的遺憾嗎?黃秋生反問:「怎麼會清理掉?我要忘記我父親是誰?我自己是誰?我只是一個背著一副骷髏骨到處走的人。怎麼可能清掉。把遺憾清理掉,忘記過去,就等於人生沒有歷史,就沒有沉澱。難道像個杯子,把酒都倒掉,我飲空氣嗎?都是留著,倒些水倒些酒倒些可樂進去,立立雜雜,人生不過如此。這才是你的。」身外物可以斷捨離,記憶不能斷捨離,就由它放著。不必日日挖出來,相簿一樣有時拿出來看。如果非要消滅掉,有如痛恨人生,痛恨昨天,也就會痛恨今天、明天,那還怎麼活下去。


那遺憾可以彌補嗎?黃秋生說不能。「像一對鞋爛了,已不能再補,你只能對將來那對鞋好一點。但壞的了就是壞了。」不放下,但可以有新開始;像他尋父不成,到底和尋到的哥姐關係很好,是個新開始。


面對香港,有沒有今非昔比的感覺?「這個自然。新時代嘛,一個年代的過去。不過如果你知道上海的輝煌,連上海都可以沒了,香港算什麼呢。你說亞歷山大威水還是毛澤東威水,當然是亞歷山大威水,但亞歷山大都死了,毛澤東都死了,誰威水誰不威水,再威水都會死的,都會過去。這是很正常的。一個年代的過去,無論甚麼原因,都會過去,過去了也難尋。無論你的愛,或你的恨,都難尋。還在說祖宗時怎樣怎樣,都過去了,看現在吧。」說到這裡黃秋生悠然吟唸《金剛經》:「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差不多現在心也不可得了。」


我問這種心情是否近於虛無?黃秋生斷然否定:「虛無是什麼都沒有,是犬儒,我當然不會犬儒虛無。我是有所得著。不可得是一種了悟,不是什麼都沒有。一切是自然定律,你不會為今日的日出和日落哭泣,你若為日落哭泣,你將會錯過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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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秋生的精緻靈魂


訪問的餐廳很嘈雜,但我還是要問黃秋生,最近在看什麼書。果然他勁頭即來,一疊聲從袋中找出董橋小說《橄欖香》。真想不到陳白日的袋裡竟是董橋。「我從《青玉案》那時就喜歡看他。廢柴書迷!那些都是『二世祖嘢』,一打開書都有酸酸的醬瓜味道,酸枝木盒,藏書票,書封面,舊時建築,舊時月光⋯⋯喜歡看這些書的人都有問題呀!」黃秋生就是這樣談論他喜歡的東西。


疫情隔離等於封印三年,黃秋生經過多次隔離,他狡黠地笑:「困夠12個月吖笨,把赤柱監獄清空,大家全在那裡隔離好了。」隔離對黃秋生有何影響?「沒有!我根本咁孤僻。」唯一影響是隔離時練得結他技術提升;還有學琴,十年前有次拍戲他彈過一段,疫中無事,「把琴譜找出來,居然肌肉有記憶,十年了,當時彈得幾辛苦呀,隔離時練了一年,練到狗屎,很辛苦,很熟,停了兩個多月沒彈,發現手指自己會跑,幾開心呀!」


黃秋生在藝術上的追求,與他對世界的要求是一致的。報紙上見到文章文句不通他又生氣;他亦說如果用他自己的外貌風格去到拍攝現場,「簡直就是沒得搞。」「小時家裡明明都窮,但我就從小是個西關大少格,乞兒的命,大少的愛好,認真大鑊。我也沒辦法,以前我媽叫我選些什麼,我明明完全不懂的,但一選總是最貴最好的。我也沒辦法。」這麼挑剔、識揀,見過好的,如何可忍受今非昔比?「外界今非昔比,與我的世界無關。」我笑說,躲進小樓成一統,他馬上開心接道「管他冬夏與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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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與內在世界


這種內在的穩定與物質無關,而是精神世界的事。黃秋生自言這十年轉變很大,「年紀大了,血壓又高,不得不平和點。」又練太極,慢慢養成這種心境。他又吟起《太極拳經》:「一舉動周身俱要輕靈,尤須貫串。氣宜鼓盪,神宜內斂。」「練太極是練腳。道理來的。」腳心樁穩,外界的變動便不易擾亂。


疫中黃秋生看書很勤,寫作很多。看的書包括波特萊爾《巴黎的憂鬱》;又寫了很多詩(他又戲稱為垃圾)。恰與許鞍華新作《詩》有同樣關懷。一開始本來《印刻》是向他邀約小說,「但後來有些很強烈的情緒,寫了一大堆詩,冷靜下來再看,是垃圾。寫的時候只為發洩情緒,但素材是好的,據此再執一輪,現在還在執。就像渴了要喝水,有情緒通常人們會扔東西,但我過了扔東西、喝醉酒的年紀,以前都有這樣,但現在已經過了。便想不要浪費,將它變成詩吧。只是寫完發現容易太直白,要再修飾。」


寫詩最細就是感情的詩,黃秋生特別注意轉化的問題,「比如我被朋友出賣,難道寫二十首詩都是寫被朋友出賣的詩嗎,你要將它扭轉,將情緒轉變,像演戲,失戀和被出賣的感情可以互相轉化演繹;我沒有殺過人,但到了要寫殺人時,就將爭吵的經歷之情緒借用及扭大。」他讀了幾首詩給我聽,有些句子像北島的〈回答〉,有些段落像歌劇的場面——歸結起來是判斷與抒情兩端。


黃秋生熱衷於寫詩,可能是因為有個詩人學生,MILO謝曉陽,《不要在我月經來時逼迫我》的作者。「她把詩作給我看,我覺得寫得很好,便把她介紹給印刻出版社。」黃秋生談起詩和女孩,開始有些笑容,並變得極之坦白:「我們是文友來的。之前我有時會生氣,因為她對我的詩的批評極其準確,簡直讓我生氣,因為我覺得我沒有她的才華,簡直生氣到不想寫了。我永遠都寫得唔靚,好唔靚,唔好寫了!」那為何後來不生氣又繼續寫?「因為⋯⋯過了一陣,你會發覺有些情緒,不可以不寫。」


獎項可以有無,電影拍過便過。面對外在世界的變幻,黃秋生大概到了靜心觀變、寵辱不驚的境界。但他永遠有一股創作的內在動力,讓他不絕追求,同時可能隨時變化騰動,如同青春少年。香港呢,香港能否也可以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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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文學放得開》主持。著有詩集、散文集、訪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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