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林三維《月相》:原生家庭裡,沒有人能夠理解彼此

專訪 | by  黃柏熹 | 2020-04-07

九十後小說作家林三維新近出版的長篇小說《月相》,有這樣一句:「月相某程度代表我們看事情的局限,自以為知道的便是全貌。其實,人的性格和月亮一樣,本質一直沒變,只是觀察者永遠看見月亮的一面。」月有陰晴圓缺,正如人的片面印象,其實都是美麗誤會。


《月相》的故事圍繞著一個從事藝術工作的中產家庭,表面風光和諧,實則暗湧處處,藏著悉數秘密不忍說穿;然而,月亮始終牽引著潮汐,暗暗形塑了隱蔽的性格和生活。讀畢《月相》,漸次看見埋藏已久的爆彈,或不禁輕嘆,但林三維說,暗湧其實是家庭關係的宿命:「當你困在原生家庭裡,相處就是『他人即地獄』,很難理解別人。我覺得,人與人的關係永遠會產生這一部分。」


中產家庭的暗湧


由首部小說作品《白漬》開始,糾結的家庭關係一直是林三維的母題,她說,這源於家庭關係如命運一般無從選擇的獨特性:「家庭是每個人出生都無法逃避的關係,無論喜歡不喜歡,都要面對。」三維用「餘震」來形容人處身家庭的狀態,震撼有時不張揚,但猶在。


《月相》的故事圍繞藝術買辦寧盛宇和妻子趙悅的一家,父親寧盛宇以炒賣藝術品起家,中產背景至少讓他們生活無憂,到處走馬看花。然而,正正是這種安穩的形相,讓三維看到了缺口:「小說是關於一個『雪花一族』或『玻璃心』的男生希望從事藝術。」她指的是寧家三兒子寧愛,「小說裡,寧愛是一個非常自我中心的人,覺得自己的東西很重要,不理會其他事情。把故事設定在一個沒有太多顧慮的情景裡,才會令人如此沉溺自我。」


故事中,寧氏一家的相處其實並不融洽,空有一種光鮮的表面。反過來說,正是每個人都極力維繫中產家庭的安穩形相,缺口只得埋藏,構成了內心不欲說穿的糾結和衝突。書寫《月相》,三維希望透過小說描繪人性的複雜和「他人即地獄」的中產家庭境況,困難之處往往在於溝通:「在原生家庭裡,你會很想理解人,又很需要別人的理解,然而這是永遠沒辦法跨越的鴻溝……解決方法可能是不再要求那麼多。中產家庭表面看來沒有缺口,但當你刺進去,就會看見。」


家庭關係互相牽引,如月亮的潮汐


林三維筆下的家庭缺乏處處,談到自己的家人時,她倒說得輕淡:「我家裡比較少出現這些問題,不過我想像中的小問題其實可以放大,像是一些暗湧……」


三維以任家庭主婦的母親為例,她的生活節奏取決於三維和父親的日常生活習慣,情緒因而被牽動;依存的關係,有時會帶來衝突。「她一方面會責怪你不體諒她,另一方面又想不要那麼依賴,內心便糾結起來。」三維說,這其實是每個家庭都要面對的困境,「每一個人選擇的生活方式都不同,因而有機會造成傷害,因為每個人理解傷害的方式都不同。」


《月相》裡雙線平行的敘事主角,趙悅和寧愛的情人馬纓丹,正是這些女性處境的展現。三維形容趙悅是「被動接收、一個沒有動力的角色」:「後者可能更重要。她有很多條件成為一個理想中的自己,譬如家境不錯,又有做陶瓷的天份。但她沒有好好好發揮,因為沒有甚麼真的很想去做的事情。」心靈的掏空,變相需要依賴家庭結構過活,依存再次帶來衝突,「她的決定會影響整個家庭的運作,牽動了別人的情緒。某程度上,她有機會是那個月亮。」


另一個女主角馬纓丹,自小父母離異,對於家庭結構是置疑多於相信;可是在小說尾聲,她主動向寧愛提出結婚。「不少人問我,不解為何馬纓丹會跟寧愛提出結婚,明知道寧愛沒有甚麼才華,也不會成為理想中的自己。原因其實是,她母親認為這個男生不適合她,但她相信自己的選擇,她想嘗試。」關係上的逆反,又與母親自小培育女兒的方法有關,「她希望跟女兒做朋友,但有時未必有效,有時候你要當回母親的角色。這令馬纓丹有種浮沉的心態,很多事情都要自己決定,有時甚至要倒過來照顧母親。」


月球根據自然定律環繞地球轉動,好比個人與原生家庭難以捨割的關係,而潮汐跟據月球距離升降,牽動的潮水如同人的性格和生活。《月相》所要表達的,就是這種暗中牽引的宿命。三維說:「我總是相信一句說話:一個家庭裡,人無論如何都會愛自己的家人。愛不同於喜歡,愛往往帶著恨。當人們創造自己的家庭時,或許因為有所選擇而感到高興,但你的孩子沒有選擇。我們永遠都活在這個循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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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三維《月相》)


港式資本主義,與當代藝術


除了家庭關係,《月相》描繪的還有寧氏一家與當代藝術生態圈的關係。這一來源於林三維的興趣所在,二來是希望描繪一個在學與工作之間存在極大拉扯的範疇:「讀藝術系,老師會教你如何透過技法表達自己,但不會教你如何透過藝術品維生。到頭來,你的衝突會非常非常大。」


《月相》裡,父親寧盛宇透過炒賣藝術品起家,看不起兒子寧愛沉溺自我、甚至有點自戀的藝術創造。寧愛有沉溺自我的性格多多少少與中產家庭背景有關,但三維認為,要達到藝術的理想,始終需要持續經營的資本:「其實寧望(二女兒)也有暗示,即是月亮與六便士的故事。生存便需要資本,這沒有錯,有問題的是把市場當成作品的一個很重要的條件。」


三維有這種想法,又與香港的環境有著密切的關係。眾所周知,香港是高度資本主義的城市,租金昂貴、生活成本高,變相擠壓了創意空間。「香港的地貌就是沒有空間給你享受,加上生活空間狹窄,到街上只好消費。外國會有一些免費的公共空間,但香港沒有。當人們沒有條件、空閒去感受,便不會太在乎藝術。」


三維又提到,當代藝術的語境下,創造多在乎概念性,藝術家甚至不必親手完成作品,可交予工匠代勞。這讓她對藝術品的定義思索良久:「我認為藝術品要表達到當代精神,就像現在去博物館看藝術品,它會給你製作年代的那種感覺。一個好的藝術品,應該是一個一件未來的古董。而小說裡,寧愛的創作是非常個人的,沒有當代精神。」


他人即地獄,又如何?


林三維以長篇的幅度,在《月相》裡埋伏了寧氏三姊弟撲朔迷離的關係,隨著故事發展,讀者會在趙悅和馬纓丹的視角下,一步一步走向月亮的背面。謎底藏在寧愛的畫作裡:小時候,他和寧信有過親密的身體接觸,自此鍾情於自己的親姊。表面的「不倫戀」,趙悅知道,馬纓丹也知道。


只是,兩人之間到底發生過甚麼,其實沒有人知道,即便是「全知」的讀者我們。趙悅親眼目睹,卻選擇逃避,一直被抑鬱和內疚所困;寧愛以為是姊弟一同保守的秘密,怎知在寧信而言,那不過是很小很小的童年往事。「同一件事,兩個人的看法可以截然不同,最終影響了往後的性格發展。但事情的『本質』其實沒有改變。」這又回到「月相」的比喻,每個人都只看見心裡所想的形相,「那件事對寧愛的影響很大,對寧信的影響卻很小。其實很慘,所以馬纓丹最後選擇對他仁慈,沒有說穿。」


三維形容,馬纓丹的動機也在於利用寧愛的內疚,使兩人的關係更長久:「她對寧愛有一種同理心的情感,因為她跟寧愛一樣,都得不到自己最喜歡的人。」寧愛喜歡寧信,馬纓丹則傾心寧愛,兩人的情感何其相似,「內疚會令關係變得更長久,可能寧愛覺得自己有愧於馬纓丹,因而對她好。馬纓丹最後便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在關係裡,沒有人能夠理解對方的心思,想來或許是無奈的事。林三維則認為,坦誠不一定更好,還得考慮承受能力:「說穿了,不知道往後怎麼辦。很多時你會選擇不去確認對方的想法,因為愈重要的事情可能愈崩潰。」對她來說,相信自己腦裡的版本,或許更舒心,「《白漬》也有提及,誠實可以變成傷害,誠實可以濫用,我覺得誠實要有限度才好。」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沒有一種方法可以解決所有問題。誰敢說自己沒有暗湧?《月相》的結局裡,月球的循環繼續轉動,月總有陰晴圓缺,或許,這才是唯一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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