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的馳騁與變奏:再說「木每雙生」

藝評 | by  張煒森 | 2019-03-14

今生

記得當日出席展覽「木每雙生:文學視藝的再世紅梅」的開幕後,到了附近的餐廳晚飯,在旁的一枱客應該是戲迷,剛聽過阮兆輝、秋孟的開幕講座,然後你一言我一句,語氣帶點權威,除了討論誰與誰的唱法外,還提到文化博物館中的粵劇照片出錯,又說戲曲中心的導賞只作建築上的解說,而不講解劇目等,當然,我無法考證當中的真偽,因他們所熱衷的唱唸範疇,正是我所陌生的。


前世

一般而言,戲曲與粵劇同時會視為程式化的表演,源於粵劇為演員唱唸做打,再配合器樂來演劇目,從而形成一項綜合的藝術形式,透過程式化的技術整合了綜合形式。再者,粵劇的舞台屬虛擬化的世界,程式化的表演動作,成為演員與觀眾間的共同語,傳遞現實中不存在的空間與訊息。由此,演員與觀眾之間,實際上有存有內聯的關係。另一邊廂,同一劇目中,卻能透過不同的劇團與演員不斷重演(re-enact),藉此重生、再生、更生,而宏觀歷史文化的演變與脈絡,戲曲的形態與樣式亦不斷流轉,容讓不同的可能性發生。由原來沒有背景,到現時發展出各種華美背景道具;由以前演出至夜深,到現時演兩三小時的劇目;由即時的操演、神功戲,到可流傳記錄的唱片、電影等載體。戲曲所涉獵的範疇、功能可謂多樣化。

還記得大學時代讀文學,曾選修過「元朝戲曲」,算是第一次以文學的向度,脫離當中的表演、音樂元素,深入閱讀及了解戲曲這文類,也是一種較為普遍的形式,讓「外行人」閱讀到戲曲。然而,像我這一代的普羅,就算不熟悉粵劇,但亦會聽過不少的粵劇劇目與名伶,唐滌生的《再世紅梅記》便是其中之一,既是戲曲經典,亦是文化符號與象徵。陳澤蕾曾在2012年「粵劇創造力國際研討會」曾提出,「關於唐滌生的劇本,其實現今在舞臺上看到他劇作的數目,相對於他的創作其實也不是很多」[1]。《再世紅梅記》就如神話傳說一樣既近且遠,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繼而成為「木每雙生」最有力的想像與後盾。


「木每雙生」的平行創作

或許每位看過「木每雙生」的觀眾,他會對粵劇或《再世紅梅記》帶著不同程度的認知、記憶與情感,哪怕只聽過劇目的名字,哪怕你將粵劇與老土掛勾,還是一看到展覽中的摘句便琅琅上口。亦因為每人自身的「前世今生」,然後與粵劇結緣,才會對展覽有多一份的情愫或嫌惡。還說這次展覽,策展的模式繼承了香港文學館一貫策劃文學視藝的展覽方法與框架,這次根據唐滌生《再世紅梅記》的六折戲,單純從文本切入,再配對六位詩人與六位藝術家平行創作。當年唐滌生單憑三卷《紅梅記》手抄本便改編成《再世紅梅記》,而今次「木每雙生」則讓每位詩人與藝術家按選定的折子再創造(recreate)。起承轉合的情節化成了空間、詩篇與視藝作品,整體的故事與起承轉合不再,卻細分成六個獨立的「折子戲」,藉此鬆動了原有本文的結構與概念,讓詩人與藝術家可更靈活及作出針對性的創作。


再創作下的十二道風景

由劇目的文本出發,情節敘事變成創作的源頭與概念。不少的創作面貌變得翻天覆地,並連接到當下的語境,跟原有折子與故事的關係也變得撲朔迷離,成為一道道超現實般的景緻,以第三折〈倩女裝瘋〉的洛楓與李香蘭為例,「裝瘋」是一種顛覆與反抗,成為了兩位創作人的定音。洛楓的《頹城裝瘋》中「辨不清S與X發音的差異/然後換上你標準的普通話/bo po mo fo指花為葉」,具時代感的言語與思維,洛楓自言這詩作是「以愛情關係隱喻『後九七』香港的城市處境」[2],再看李香蘭的《港人裝瘋記》,既以〈倩女裝瘋〉為藍本,亦與洛楓的詩作互涉,李香蘭用水墨作漫畫,殭屍等通往地府的列車喻「金鐘的繁忙時間」,以諷刺的手法直指現今城市生活,更顛覆了《再世紅梅記》的經典想像。

《再世紅梅記》的文本,為創作者提供了想像的內容與契機,再由想像再造出《再世紅梅記》以外的不同風景,借題發揮。十二位創作者,讓六折戲轉化成十二道風景與風格,不少藝術家的創作承接了詩作,讓詩作與藝術作品之間能產生互涉,如洛楓與李香蘭,李子蕊的錄像作品《紅梅雨中倒下的人》對應西西《哀歌》,蔡鈺娟的裝置作品《梅開三度》對應關天林的《場外三聯幅》。六折子與對應的創作雖收窄了範圍,但各創作者的針著點不同,如李子蕊的《紅梅雨中倒下的人》,重覆又重覆倒下的動作成為一連串的流動影像,永劫回歸的母題既是展覽的序曲,也成尾聲;陳育強的《欲恨生死罰報自由》,在紙皮上書法,同時猶如隨性放任的鋪排處理,塔建成一個書法繪畫裝置,並側面映照臨時搭建的民間戲棚。不論是對當下社會的回應,還是對粵劇形態的回應,枝節生花的混雜(hybridity)性反成為展覽的主調。然而,這次展覽讓卻令人有種緊湊一致的觀感,《再世紅梅記》每折子所賦予具體的氣氛、意象應記一功,使創作不致無邊放行。另外,空間營造擔當起重要的角色,一幅幅的紗布直幡,反而成為了展覽中的主視覺,既印有折子中對白摘句,亦有詩人的詩作,除了讓詩作與摘句放在當眼位置,從物理空間上前置了文本與詩作的重要性,不讓視覺藝術作品支配了空間外,更為六折子定下分割線,猶如雜誌書本閱讀一頁一頁的讀下去,減低了作品間的干擾。


結語:脫軌般的「木每雙生」

不知道對戲迷來說,展覽是否過於離題,「木每雙生」是脫軌的《再世紅梅記》,分拆成木與每,脫離了表演的主線,走出中心論的藩籬,向文學與意象靠隴。除非你早已熟悉《再世紅梅記》的情節,或是在展覽中閱畢所有摘句,否則,「木每雙生」中多件的作品,未必能化成整體的思考或認知圖譜,反而是創作與想像的馳騁與變奏。是當下的創作拱照經典的《再世紅梅記》,引人再看再讀這部經典。還是《再世紅梅記》替當下的創作提供了華麗的舞台。當中的辯證,還真是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


[1] 梁寶華,梁信慕 (編)(2012):《粵劇藝術之創意:表演,劇本,音樂,傳承》,香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本土文化及創意教育研究觀測所,頁37。

[2] 見洛楓〈紅梅相遇:詩、畫與頹城〉


延伸閱讀

作者其他文章

張煒森

從事藝術評論、創作及策展等工作。關注藝術空間、展覽與作品在詮釋上的關係,發掘當代藝術中的絮絮私語。專題文章見《香港藝術視覺年鑑2015》,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2016藝術新秀獎(藝術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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