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切始於核爆,終於愛情——The Album: Part One

其他 | by  王樂儀 | 2018-12-24

這年12月,不論對於音樂圈或是香港文化來說,晦暗之中帶來亮眼微光。在擁有25年歷史的HMV宣佈自願清盤,大家一面思索音樂消費文化的同時,麥浚龍與謝安琪攜手推出的概念專輯The Album: Part One在兩三天內沽清又補貨。二百多元的專輯,讓一個又一個樂迷撲東撲西,甚至看到朋友出帖指排在前面的人買了十隻,一碟難求。

同時間,不少樂迷也尋回舊時撲到唱片舖買碟的熱情,即使我們已愈來愈難碰到唱片舖。音樂工業一邊核爆,當中依然有愛情幽微盛放。

The Album: Part One 完全異於平常專輯,賣的不單是音樂,或者宣傳概念。當中以歌曲為劇本,歌者化身董折和浦銘心兩個角色,還有更多角色情節陸續出現,交出的是一個愛情故事。借用Ulrich Beck 和Elisabeth Beck這對學者夫婦的說法,更是新時代的混亂關係。


核爆與欲望內爆

董折與蒲銘心的故事開展得有趣,就在切爾諾貝爾核爆那年那天。切爾諾貝爾,與其他出現在麥浚龍的作品中的地方,雷克雅未克、冰島一樣,有著荒涼冰冷的氛圍,也展現了麥的一貫美學--陰冷的浪漫。


就在切爾諾貝爾核爆的同時,董折和浦銘心在談戀愛。這讓我想到葉愛蓮的《腹稿》,在〈給K〉一文之中,寫到:「2003年7月1日,我們在度假屋裡開著電視做愛。當電視新聞報導播放著街上群情洶湧的片段時,我爬在M的身體上如開了一樹成熟的櫻花。」愛情變成了對世界的呼應。在1986年,切爾諾貝爾核爆、尤德爵士在北京猝逝,還有很多很多,而The Album卻將愛情與那些宏大的歷史並置,讓我們聚精會神,看著兩個小人物如何相愛,同時呼應世界。也如好些學者,Beck夫婦、Anthony Giddens或是Alain Badiou,研究愛情的同時往往在當中看到現實社會,人的愛欲始終生於社會結構之中。

切爾諾貝爾核爆,主要是因為本身設計缺陷與操作人員的訓練不足,最初蒸氣爆炸之中有兩人喪生,之後卻是更多更多暴露在放射線下的人。這樣想起來,切爾諾貝爾核爆,也如一個現代愛情的重大隱喻。

愛情工廠的設計缺憾
揭發了核電廠設計缺憾的同時,董折和浦銘心也開始揭露現代愛情的缺憾。在〈勇悍17〉那章,二人熱戀的時候,以為大世界很遠,兩人只在乎著彼此,最純粹的愛情似乎充斥周圍,歌詞亦如恆久的誓言。

然而,二人渴望及膜拜的愛情背後,世界沒有停止變化。兩性之間更多更多的平等,更多更多發現不平等的,更多身份與利益的衝突。他們依著社會運作,嚮往更多的個人自由,卻翻開了更多的利害關係。


故事中,董折說到,而我的世界,只有妳。只有妳,是異常理想,卻也是不少正常愛侶有過的渴望。可是我的世界就在大世界裡面,勇悍的同時也是困獸,董折同時有了父親、丈夫、男人三重身份的重擔,而每個身份又是一個磨蝕心志的結構。譬如說,董折最初要浦懷孕,是因為想佔有,可是卻有了養妻活兒的角色;又或者,董折想他的世界只有浦,卻因為浦的文化資本、知識資本、喜好而疏遠她。跨過了11年的愛情,到了〈困獸28〉一章,發現董折自身的矛盾。他在傳統兩性關係之中無法開脫,同時在家裡經驗的是,浦的身份、資本愈見提升。無法放棄重重男性身份的同時,他要做更多的家事,取洗過的衣服、買牛奶、到女兒的畢業禮等(情節在拉闊音樂會中交代過)。如Beck夫婦所分析的愛之中的男人,他們必須賣命工作,把困難統統內化成個人問題,甚至耗盡自己來滿足一切期望。

董和浦二人希望以愛情來成就自己的世界時,他們依舊要承受世界運作所帶來的矛盾,而且還以為只是自己的世界出現問題。而〈困獸28〉,歌詞繼續如董折的反複呢喃,作為董的獨白一樣把話說清,終於敲問大世界。

有多久
才明白世界大得很荒謬
小倆口應有的都有
又覺得無力困守安全小宇宙


他們渴望「理想」中的愛情,可是愛情的場域已是資本主義的重要部份,我們在沉醉於成就自己的時候往往無法獲得「理想」的愛情。本來的社會設計承受不到我們對愛情的理想。

浦銘心的多種聲音
一直讀著,總覺得浦好像電影《浮生路》裡琦溫絲莉所飾演的April。分別是April為丈夫的事業墮胎,而浦為了董的世界懷孕。經驗之中,內心嘈吵,掙脫、苦悶、憐愛的聲音同時出現。不知道是否因為這樣,相比於董折三首均出於林夕筆下的歌詞,浦的卻是由三位不同的詞人,黃偉文、林夕和周耀輝所寫。

浦所領受的,是眼看著自己被婚姻毀掉了,自己努力求生。如她說的,我不要看著我們的婚姻毀掉你再毀掉了我。在故事裡面,她一直是一個自主的女人,心甘情願地為一個男人懷孕,心甘情願地要離開封閉了的婚姻生活,而與董一樣,周旋在愛與現實之間。


有趣的是,比起不少情歌,浦作為女主角,都顯得硬淨。不論是寂寞、偽善或是在愛慾中,都比董的勇悍和暴烈有力。種種掙扎裡面,浦似乎更能駕馭個人與大世界之間的矛盾與衝突,把一切變化都看得很輕。在〈一個女人和浴室〉之中,對她來說,再單身不外就是生活雜務再不一齊。愛情的流變不外就是日常。借用Beck所說的,她揭開了新時代的正常性混亂,又或者融入到Anthony Giddens所提出的匯流之愛(confluent love),傾向民主、多義的親密關係。


全專輯以周耀輝筆下的〈沐春風〉作小結,嘗試在大世界中歸於情慾,而周的文字正好為浦,或者也為董,剝去重重框架,打開了滿身可能。就此,轉眼21年,38歲浦最後唱出,半生的記憶/陪半生的脊椎/去睡/還要半生的角色被眾生的舌尖/剝去。

The Album: Part One and…
記得一次在歌詞班的分享會中聽王雙駿分享,麥浚龍的專輯往往有一個故事承載,而這次細節更是繁複得出奇,好像是已設計好的電影情節,或是一個場景。而每每收到歌詞,發現每位詞人都把所有情節精準地寫進去,他都非常驚訝。在音樂工業的大世界之中,他們都似乎在建立自己的小世界,即使兩者必然重疊。在唱片業式微的同時,樂迷能夠期待當中的愛情如何流變,同時與The Album在建立愛情,也可說是與大世界抗爭糾纏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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