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歐美在封城期間的故事——《大疫年代十日談》29篇短篇小說讓我們前往他方

書評 | by  沐羽 | 2021-11-05

很難想像封城只是去年年初的事,其後遙距上班、保持社交距離、線上講座等等這兩年才流行起來的東西,如今看來已像理所當然。疫情與隔離使人時間感混亂,有時甚至遺忘平日與假日之間的差異。而固定這種失序狀態的,往往是一句在視訊通話中的「最近有甚麼事情發生嗎?」然後我們就會抖落一身如灰塵般的無聊日常,並通過殘破的瑣事界定自己身處何方。

人類是說故事的動物,我們交換一個接一個的故事來維繫人際關係與精神健康。而在去年疫情剛剛襲擊美國時,《紐約時報》便捕捉到故事的重要性,找來了近三十名作家書寫疫情下的故事,其中有愛特伍(Margaret Atwood)、艾加.凱磊(Etgar Keret)、柯姆.托賓(Colm Tóibín)等國際知名的作家。這部合集剛剛翻譯為繁體中文,由台灣木馬文化出版,名為《大疫年代十日談》。


【虛詞・疫症迫降】如願以「日常」



文學的娛樂,生活在他方


《大疫年代十日談》啟發自距今七百多年前的意大利故事集《十日談》,紐約時報編輯本來想寫一篇文章來推薦《十日談》,但後來想想,倒不如自己來寫這個世代的《十日談》好了。於是他們開始與作家聯絡,讓他們提供創作概念,在隔離時期寫出新作。小說家約翰.蓋伊(John Wray)的大綱是「一個西班牙年輕人將自己的狗租給別人,好讓他們可以假裝是帶寵物出門散步,規避禁止出門的限制。」還有愛特伍寫了「有個外星人從某個遙遠的星球被派來地球,進行某個部分的星際救援任務,這個故事就是這個外星人講給一群正在隔離中的地球人聽的。」這聽起來就非常愛特伍。

在全書的序文裡,提到《十日談》、《一千零一夜》與印度《五卷書》等作品的相似性,並指出「故事從某個角度說來都能夠拯救生命,即使這些故事其中一個主要目的是娛樂,同樣是在拯救生命。在艱困的時刻閱讀故事是一種理解當下的方法,同時也是度過難關的一個方法。」娛樂與深度在今日的文學常識裡,彷彿成了一種對立的模型,好像娛樂就等於沒有深度,而有深度就等於無聊。但奧茲(Amos Oz)指出娛樂並非一個貶義詞,它甚至是一個通則:「在西方,至少在英語國家內,偉大的作家和詩人通常被視為表演者(娛樂者)。他們可以杰出、可以精湛、可以深邃,可仍然是表演者。就連莎士比亞也被視為一個高貴的、也許是最偉大的演員。」

順著這樣的討論,我們可以用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的一段話來理解《大疫年代十日談》:「人們為甚麼會想說故事?是為了娛樂自己?或如十七世紀人們所說是為了教化目的?或是以馬克思主義觀點看,一篇故事是為了反映或表達某種意識形態?這些問題從今天看已經不合時宜。所有的故事大約都會自認為一種商品。在《一千零一夜》中,敘述一篇故事是為了多活一天,在《薩拉辛》中,敘述一篇故事是為了換取一夜情。」《大疫年代十日談》作為商品,它所換取的是甚麼?是通過故事來續命多活一天嗎?它所換取的,其實是在疫情這段時空感錯亂、人際關係重新洗牌、各行各業都被逼更改模式而甚至只能說出「與病毒共存」的年代裡,讓閱讀故事這種娛樂能夠在其中透一線光,領我們進入文學最核心的意義——生活在他方,而每讀一篇短篇小說我們就能前往多一個他方。



外譯的意義,進入市場的短篇小說


除了愛特伍、艾加.凱磊、科姆.托賓等等幾位名作家外,《大疫年代十日談》中絕大部分的作家們都仍然沒有中譯本,可以說,這次作品是他們打進華文閱讀圈的前哨戰。更進一步說,可能是編輯們挑選接下來先翻譯誰的一個重要因素。畢竟只是隨便一查,就看到當中其實星光熠熠,有2018年被選進布克獎短名單的瑞秋.庫許納(Rachel Kushner)、2013年得了美國麥克阿瑟獎的凱倫.羅素(Karen Russell)、還有入選了各個長短名單的作家們,亦有一系列移民到美國的非洲、中東、亞洲作家。這是一本多元的合集,讓我們這些華文讀者們對美國文壇的現今動向先睹為快。

選集中不同作家的實力顯然存在差距,比如我私心最喜歡的一篇是早已成名的科姆.托賓的〈洛杉磯河故事〉,當中就是寫到一對同志伴侶在封城期間只得每天待在家中朝夕相對,當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無法拉開時,一切過往美好的事都會轉化為矛盾。又或艾加.凱磊,成名已久的他在這篇〈外頭〉中也沒花太大力氣在關於疫情的哲學思辨上,只不過輕輕巧巧進行一次心理翻轉,就完成了一篇漂亮的短篇小說。不過,當中有幾篇顯然是趕著交稿寫出來的,其中人物衝突薄弱,作者花極大力氣跳出來蓋過敘事者直接講一些阿媽係女人式大道理的也比比皆是。

合集是一種接觸外國文學最有效的途徑,比如某國短篇小說選,或是某文學獎結集,都是我們能最快認識到某個地方的文學的第一步。在這裡文學作為一種商品,得以進入市場流通、交換、帶領更多人抵達自己所觀察到的地方。疫情如今是一個絕大部分人都感受到的經驗,而在疫情之下,如何突顯自己的地方特色就是一個學問。在《大疫年代十日談》中有作家寫末班公車,有人寫溜狗禁令等。那麼,如果華文圈想要推出合集,讓外國讀者能接觸到我們的文學時,我們會書寫甚麼?該書寫在地的,還是普世的思考?無論書寫哪一種也好,如果想要推廣本地文學到世界外地,《大疫年代十日談》告訴我們的,是外譯合集並找一兩個明星作家作為主打,會是一個很好的做法。


【無形・疫症迫降】疫症中的一天



疫情時期,以文學重新思考距離


《大疫年代十日談》中絕大部分的小說都是圍繞著距離這個主題展開,疫情期間一切重新洗牌,我們不是離得太遠(線上處理一切),就是靠得太近(被逼同住一室)。距離是個恆久的主題,在這數十年間,人們已經遭逢了從電話換成手機,再從手機更換成智能手機的過程,這個過程讓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大幅壓縮。早在數十年前,美國小說已有書寫距離損害人際關係這個傳統,如約翰.齊佛的《離婚季節》、雷蒙.卡佛的《能不能請你安靜點》等等,都寫現代人無法拿捏好彼此距離,導致溝通失能。疫情過後,所有人的距離感都重新洗牌,其後遙距上班、保持社交距離、線上講座等等都迫使我們必須重新把握距離究竟是怎樣一回事。

在《大疫年代十日談》中,我另一篇最喜歡的是來自亞歷杭卓.贊巴拉(Alejandro Zambra)的〈電視時間〉,這位智利作家以西班牙文書寫,小說先譯為英文再譯作中文,然而內裡的衝突與描寫仍然精彩。故事講述疫情期間的一家三口被逼困在家裡,父母不想兒子看電視學壞,但困在家裡實在無事可幹,父母兩人晚上在房間裡小小聲看電視,討論著該甚麼時候讓兒子一起看。除此以外,各種家庭大小事都引來磨擦,教育問題、政治問題、一切的一切都像看不見的肺炎病毒般圍繞它們,勒至窒息。而電視時間成為了他們唯一能安靜下來好好享受的時刻。在故事的最後,他們依偎在電視前:


然後他們把手放在一起,好像真的能看見指甲在長的樣子,好像可以比速度,而原本應該只是很快比一下的場景卻拉長了,因為他們沉溺在這場沉默競賽的荒謬假象中,如此美麗而無用,持續的時間非常久,就連最有耐心的觀眾都會一氣之下關掉電視。不過沒有人在看,雖然電視的螢幕就像鏡頭一樣,記錄下他們的身體凍結在那個奇怪又滑稽的姿勢。寶寶監視器放大了男孩的呼吸聲,這是伴隨著兩人的雙手、兩人的指甲競賽中唯一的聲響,競賽維持了好幾分鐘,但還是分不出勝負,最後終於結束在兩人一直期待著的爆笑聲中,他們真正需要的就是這樣溫暖而坦率的笑聲。



這段漂亮的描寫結束了這篇短篇小說,疫情把時間拉得如此漫長,彷彿能看見指甲、毛髮、皮屑生長的聲音,空間又如此緊密,甚至能聽得見對方緩慢老去的聲音。文學比起影像或視覺藝術,更能敏銳地呈現到這種心理轉變,讓比喻與象徵更順暢地滑行。隔離期間,《大疫年代十日談》讓我們去到的,就是這種酸甜交雜的精巧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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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羽

《虛詞》編輯。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就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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