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正確?】歐美盛行的封殺文化:但我不敢分對錯

時評 | by  山下茂樹 | 2020-08-10

去年十二月,JK Rowling在社交媒體上表示女性與跨性別女性不同(有沒有月經),引來極大抨擊。一些曾參演《哈利波特》和《怪獸》的演員表明不支持她的立場,甚至有人建議封殺JK Rowling和她的作品。而我想問的是,你覺得那些沒有表明立場的演員,即是「沉默的人」,是否「幫兇」?


在二元對立框架下,「沉默」是負面詞,不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消亡。有人說中立撚應該在地獄被火燒。但是為甚麼?(因為你覺得自己啱,佢唔幫拖所以佢衰)但是(step 2)為甚麼你一定是對的,另一方一定是錯的,然後,(step 3)不反對他人的人或不支持自己的人一定是錯的?


我之所以咁問,係因為咩係啱,咩係錯,好難定奪。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福柯曾提出subjectification的理論,即是人成為主體(subject)之前,先遵從、屈服(subject)某些東西。福柯認為,我們的觀念是由很多歷史偶然的事所產生,即是無論你相信甚麼主張(支持或反對跨性別),都被你所讀的書、所看的事物、所接觸的人影響,所以你的觀念不必然是這樣(如果你沒讀那些書沒見過那些人),你的觀念也不一定正確。


因此,作為人類,我們很難確定哪些觀點一定是對的。跨性別事件引起討論後,JK Rowling寫了一封公開信解釋:「我知道並愛著變性人,但抹去性的概念,使許多人失去了有意義地討論自己生活的能力。」她指,她願意為跨性別人士上街遊行,甚至如果她晚三十年出生,她也可能做變性手術。然而,她擔心變性人士後悔,然後進行去性別轉換手術(detransitioning)。她見過一些個案,是人們在恐同影響下進行跨性別手術,但之後才發現原來自己是同性戀,所以做去性別轉換手術。她又引用美國學者Lisa Littman的說法,指不少人在同輩影響及社會渲染下(peer influences and social contagion)進行手術。


她的說法基於事實,但反對她的人也有他們的道理。在事件的最初,JK Rowling嘲諷指「來月經的人。我相信以前有一個詞來形容這些人。誰來幫幫我。Wumben?Wimpund?Woomud?」她的言論惹來憤怒:「這不是歧視跨性別是甚麼?!」今次事件可以說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但世界真的沒有絕對的對錯嗎?


美國哲學家湯瑪斯·內格爾曾叫人想像一隻蝙蝠是怎樣生活的——不斷大叫,視覺極差,靠聲音的反彈來建構世界。內格爾指,就算科學家能掌握蝙蝠的腦神經生理結構,但人類也無法完全理解蝙蝠的生活——物理與心靈之間,有一道解釋鴻溝(explanatory gap),因為意識必然是一種帶有主觀性質的東西,無法被客觀的物質解釋。因此,心靈上的感覺只屬於它的擁有者,我們永不能完全理解一隻蝙蝠的感受,同樣道理,也不能完全理解另一人的感受。


是的,既不能完全理解,那只好盡最大努力尊重,以及維護弱勢的權利——今年五月,美國大規模爆發Black Lives Matter運動,並引起關於《亂世佳人》(1939)有否宣揚種族歧視的討論。電影裡,所有黑人角色都是家僕,白人都是有錢人家或自由的人。有人覺得要將作品下架,有人覺得要在觀看時加入說明指引。但是,我們既可以認為《亂世佳人》有種族主義成份,同時不支持它下架。兩類意見並不必然綑綁在一起。況且電影呈現的是黑人做家僕,你說《亂世佳人》有種族歧視又得,說《亂世佳人》無種族歧視又得,都是觀點與角度。


在六月,《紐約時報》刊登了美國參議員Tom Cotton主張美軍出兵鎮壓Black Lives Matter示威者的文章(文章題為"Send in the Troops"),引來各界大力批評,最後該版編輯在輿論壓力下辭職。


有無人覺得,唔關個編輯事,係個參議員嘅問題?有無人又覺得編輯連咁基本嘅「是非黑白」都唔識分,係責無旁貸?有無人諗起「我並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是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嗰句說話?就算我唔認同出兵鎮壓,但我都捍衛你表達觀點嘅權利?


我們追求的自由社會,應該連這些聲音都包容嗎?或,仇恨言論(hate speech)是不可褫奪的言論自由嗎?最後一條問題,我們這樣摧毀「那些觀點」,再建立「那些觀點」,是在使我們的世界變得更美好嗎?


全球最大化妝品公司法國萊雅集團,在六月宣布將移除旗下產品包裝上和美白(white)、白皙(fair)和亮白(light)相關的字眼。然而這個決策卻引來法國民眾的抵制,甚至發起#JarreteLoreal(停止萊雅)和#BoycottLoreal(杯葛萊雅)運動,就連法國知名法官Philippe Bilger也質疑,「是否要把『白色』從字典裡拿掉?」封殺文化不止針對一方,而且愈來愈普及。萊雅的原意是爭取種族平等,卻因為表達手法上出問題而被封殺,導致其他想表明立場的企業或名人,因為畏懼自己表達不好而逃避表態。


隨著運動發展,有人開始破壞某些歷史人物的雕像,當中包括路易十四、戴高樂、邱吉爾等等,他們因各種原因而被噴漆、扔雞蛋和打爛,例如邱吉爾被指曾歧視印度人,及對1943 年印度大饑荒見死不救;航海家哥倫布是因為他屠殺美洲人民。


這些人物曾是我們的榜樣,但如今都被唾棄。What worth appreciating and what is deplorable,定義在一夜之間變天。我認為我們早就不應弄甚麼雕像,因為所有人類都是糟糕的。Netflix有套卡通劇叫《Bojack Horseman》,裡面有個角色叫Diane,她曾經說過:「每個人就是相等於他們做的事。世上沒有「好人」與「壞人」之分,大家都是人,有時作好事,有時作壞事。他們只能做少一點壞事,多做一點好事」。


有一座在英國布里斯托的雕像,是二級文物,它被人扔進河道。那人是誰?那是Edward Colston,既是一位英國商人、國會議員和慈善家,也是一名奴隸販賣者,把逾十萬名非洲人賣到美國及加勒比海——作為人,我們都只能有時作好事,有時作壞事。


今年七月,全球逾150名作家和學者等發表公開信,讚揚近期的種族和社會公義示威有力,但亦憂慮會「強化一套新的道德態度和政治承諾」,削弱公開辯論。我們應當警惕,在建立「公義社會」的時候,有否破壞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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