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紅】布拉格的紅

散文 | by  艾苦 | 2019-02-22

1.
「我喜歡畫布上的這片紅色……」我跟伊麗娜二人坐在廚房的餐桌上,聽著她分享喜愛的畫作:「它的艷麗跟旁邊的淡黃和黑呈強烈對比。是很美的對比。」

聽畢此話,我一時感到困惑,不太相信這是出自一個畫家之口。我看著電腦熒幕,不覺畫作有些甚麼特色之處。「你喜歡紅色?」我問,心裡想著,紅色實在是奇怪的顏色,一時會覺得它過於符合直覺的顏色,但卻又很容易庸俗不堪。「對,我喜歡紅。而且是鮮紅。」她回答著。

「紅色實在是太不容易了……」我嘗試說說一些看法:「為甚麼不是粉紅呢?」然後,我便嘗試找著德.庫寧(Willem de Kooning)的畫作,讓伊麗娜看一看。「不太喜歡。粉色實在過於平淡,對比不夠分明……」她說然後又補充:「一點都不刺激。」我們繼續往搜尋結果的下方進發,看到了《甘希沃特大街》(Gansevoort Street)。「這幅不錯。」她說。又是一幅紅色的作品──還不只,這次是一整幅滿滿的紅。

然而,一整幅畫都由紅色所構成,倒具有一種與庸俗抗衡的效果。我想,出於同樣的原因,黛安娜.佛里蘭(Diana Vreeland)的紅色房間反倒非常時尚;馬諦斯(Henri Matisse)的《紅色房間》(The Red Room)和《紅色工作室》(The Red Studio)也很耐看。同樣的顏色,在不同的情況下運用,有不同的效果。

這令我想起從前讀過的心理學研究:紅色的房間會使人感到更擁擠。或許,只要把紅色擠滿整幅畫布,它就更符合我們的心理期望了?

後來,跟伊麗娜漫遊布拉格一天,便彷彿發現了為何她會如此喜歡紅色。在夕陽的光照射在這座古城的一刻,房子的屋頂就顯得更紅了。那時候,屋子的牆身和旁邊的伏爾塔瓦河看起來似是會發光;暗暗的黑影躲在屋子背後、躲在橋下。一切突然都像伊麗娜所喜歡的顏色配搭。

或者,那是一個捷克人日常生活的顏色,同時也是符合她心理期望的顏色吧?

這都是一種推測而已。感覺與心理都是無形的,就像,在泛紅的布拉格大街上遊走,心就莫名地泛了一陣浪漫感。「布拉格這座城會使人意志敗壞。」我一邊跟伊麗娜走在查理大橋上,心裡一邊想著。我懷疑,有不少人曾經走在查理大橋上,看著河中泛光的倒影,便意亂地想要一躍而下呢。這一切,似乎都被橋上的聖人雕像目睹了──而且,幾百年來如是。

布拉格的浪漫大概不在它的紅吧?我猜想,在伊麗娜的眼裡,紅只不過是對生命的熱情而已:似是太陽,又似是烈火的。我有點懷疑,在我們吃中餐時,她笨拙地用著筷子那刻,她倒是感到有點浪漫的……

2.
浪漫是甚麼?從甚麼時候,我們有了情人節?在甚麼時候,紅色成為了情人節的顏色呢?紅色作為符號,總是含混的︰它既可指愛情,可指熱情的烈火;但同時又可指鮮血,和地獄的永恆之火。紅是需要被詮釋的。不單是它的符號意義,還包括它的美感。要說紅色的浪漫、它的美,或許要追溯到人類最原始的心理結構。又或許,其實是要先了解甚麼是噁心、醜陋。這大概是每個信奉演化心理學的人的思考模式了。伊麗娜喜歡心理學,但她所喜歡的大概並不是演化心理學。她曾經說過,一個人的欲望和感覺是出自靈魂的。

「我看到書櫃上放了幾本亞里士多德,你喜歡讀他嗎?」我如此問過伊麗娜。我非常記得,因為她的答案並不如我所意料。「 不喜歡。那些都不是我的書……」她說︰「 都是父親的。」一直以來,我都沒見過她的父親,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從側面發問︰「 那你喜歡柏拉圖?」「 喜歡。」她回答。我就知道,我跟她的品味很不一樣,單從她喜歡紅色和柏拉圖就知道了。巧合地,在拉菲爾的《 雅典學院 》(The School of Athens)裡,柏拉圖所穿的衣服正是紅色的。

「柏拉圖一般都很錯……」我笑著說︰「 還是你父親比較有品味。看他書櫃上的黑格爾和費耶阿本德就知道了。」或許,喜歡柏拉圖本身也就帶點浪漫吧?相比起柏拉圖,我更喜歡亞里士多德。我喜歡的是,他選擇先從一具醜陋的屍體開始談藝術、談美。亞里士多德不同意柏拉圖的一點是,藝術家所描繪的事物可以是有用的知識。一個畫家把一具屍體的形象化為圖像,它就不像真正的屍體般難以讓人接近了。因此,我們能睜開眼睛,直視屍體的圖像,從而獲得知識。

從醜陋得不堪入目,到能夠直視,在某意義下是「美化 」的過程。從這個一步步解構屍體之醜的過程裡,可能就漸漸進入演化心理美學的思維核心。 屍體為甚麼是醜陋的?它既是讓人感到噁心,就有其原因。

或許,與其說屍體是醜陋的,倒不如說,在經歷漫長的進化過程後,人類漸漸覺得腐爛的屍體噁心。令人噁心的不是屍體本身,而是腐爛之物。當一生物開始腐爛,被細菌分解,空氣中會帶著危害人的細菌,人接觸了這些細菌便有可能死亡。因此,人類必須如此進化,避開死亡的威脅。不單是視覺,我們只要接近腐爛的屍體,便會馬上嗅到難聞的氣味;吃到腐肉,便要馬上嘔吐。

對顏色感覺也是一樣的。當我們看到像腐肉的顏色,在心理上很自然也不好受;看到像酸酸的青黃色,或會潛意識地聯想到發霉的水果、帶病菌的鼻涕……(夠了,不是要說浪漫的嗎?)英國畫家培根一直期望能從顏色中直接引導出恐懼的感覺,而他所用的,往往就是腐肉色;梵高在《夜咖啡廳》(The Night Cafe)中大量運用了酸黃綠色,把背景牆壁那鮮紅的溫度壓了下去,因此我們就只看到寂寥。

根據一些心理學研究,藍色和綠色具有平靜心靈的作用。從大自然的顏色去推算,這或許不是一個意外的結果。唯有紅色是令人又愛又恨的。從演化心理學的觀點看,紅色意味了各種對生存重要的東西,但又同時是危險的信號。畢竟,血是生存所需的,但又是暴力的象徵。

為甚麼情人節的代表顏色是紅色?它有演化論上的含意嗎?心理學家當然對這種問題都很感興趣。只可是,看來沒有人能知道明確的答案。一個較為接近的答案是,在非人類哺乳動物的個案中,雌性在選擇配偶時很像容易受到紅色所吸引(難道這就是情人節要送紅玫瑰的啟示嗎?)也有一些研究顯示,紅色跟性慾有所連繫。或許,在一些程度上,愛情跟暴力與危險是相連的……

3.
「這炒麵很辣……」伊麗娜一邊用筷子吃著邊說:「你的辣嗎?我可以嘗一下嗎?」她說著,便從我的碟上夾了一片牛肉。「不太辣……」她繼續說,「你要嘗我這個嗎?很刺激。」我便照辦了。確實是有點辣。她一說到刺激,我就想起她說過紅色的刺激感。然後,我又彷彿明白了甚麼。「已經遲到了。」伊麗娜說。我看了一看手錶,已經是晚上七時零五分。

離開那間中餐館,她給了我一個擁抱。「再見了。祝你一路順風。」她說,便頭也不回跑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知道那可能是我們人生裡最後一次的告別。在回家的路上,坐上了的電車突然就停著不動了,司機把第一道門開了,走出了駕駛座,用捷克語向乘客們說了幾句話。一些乘客便下了電車。隨著時間過去,更多的乘客都下了車,一時間整個車廂就快只剩下我。

再過了約十分鐘,電車便重新開動了。到下一個站時,上了一個年輕婦人和她的幾個孩子,她用英語跟電話後的人說著剛才鐵路故障。這時,電車正經過著伏爾塔瓦河。但它現在就只是漆黑一片。又過了幾個站,孩子們向窗外的一個男人猛力揮手,大叫爸爸。

回到家後,我才看到原來伊麗娜剛才給我發了信息:「我最後還是跟學生說取消課堂。你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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