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

十歲還不到的時候，K已懂得跑到廚房拿生果刀指向自己的頸側。小時候一件玩具也記不起，但K仍然能仔細地向W形容那把刀長什麼模樣。吳紫翹吳紫翹

刀鋒尖得很，根本不像一把善良的生果刀。刀身彎彎的，很輕。黑色的刀柄，估計再放多一陣子，便會糊上一層膠，黏手的。K說，如果再遇到這把刀，不知道會否有勇氣指向自己。

走在街上，K總會偷看櫥窗的倒影。她喜歡自己的裙擺。但她極怕地鐵車門的倒影，「衰過蘋果照妖鏡。」輪廓看不清，但眼袋和法令紋卻照得一清二楚。W沒有看那倒影，只是不停在threads的頁面狂刷。東鐵線總是收不到信號。明明經常互send threads，但她倆的頁面總是不同。K總是邊碌邊屌那些毒雞湯。

她們出街，總愛扮東扮西。風來了，便扮那些回眸一笑的港女，想要瞇起雙眼甜笑撥頭髮，可是風太大，頭髮完全瘋掉，二人大笑到一個點，在相片裡也看得見吊鐘。後來K不肯扮了，她說頸紋太深。來不及保養了，膚質總跑在年歲前頭，SKII只能把時間止住，如果有SKIII就好。她去報紙檔買煙絲的次數愈發頻密，那個肥姨姨也認得出她們，總是笑瞇瞇道謝，彎環眉眼不愁，比港女更可愛。

深夜沒有reels傳來，W就知道她沒有回家。W也沒有問那些面孔如何，因為肯定長得好糟。

K總說那些人不懂。她想要的，只是很普通、很簡單的事。

那個伏在酒吧枱痛哭的晚上，K隱約聽到他在恥笑，卻又拍拍她的頭。其實那雙手也不懂，但她第一次感到什麼是憐惜。不過一些氣泡灑了一地，便也從手心上掉下來。或者，從來沒有被捧起過。就像一直也躺在那乾了又濕的煙頭水氹裡。每每說起，W也聽不明白。但她沒有追問。

後來K每個晚上也給W傳了一堆又一堆reels。那水氹習慣就好。原本就沒有憐惜這回事。她是這樣說的。

那刀鋒只距離K的頸側幾厘米。她說那是第一次感到懦弱和羞恥。如果可以回到過去，她也沒有勇氣搶過那把生果刀，又或捉起小時候的手一刀刺下。

W不喜歡煲電話粥。K知道的，但有時也忍不住。那次她打了十多次給W，凌晨三點多，早已睡著了。她隔日看到一堆miss call，回電，沒有接聽，沒隔多久K回覆，只是看了一齣好看的電影，好想好想講。然後輸入良久，還是忍不住打給W。

說了什麼，忘了。就是普通的閒談。那是W最後一次聽她的聲音。後來W找不到她了。隔了二十年，大抵那刀柄上的膠都臭了。她一定很討厭那洗不掉、黐立立的觸感，但她還是找回了。

突如其來的一則閒聊電話是最浪漫的，是嗎？K問了很多次，很多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