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失去的部分: 第二十八屆ifva 比賽概觀

散文 | by  陳志華 | 2024-01-22

香港藝術中心主辦的第二十八屆ifva 獨立短片及影像媒體比賽,有兩部入圍作品因電檢處要求刪減內容,在無法放映完整版本的情況下,導演決定取消放映,亦因而失去競逐獎項的資格。動畫組的《城堡裏的大象》(2021) 曾入選安錫國際動畫影展,公開組的《失去的部分》是香港跳格國際舞蹈影像節的委約作品,如今都成了這一屆ifva 失去的部分。


陳巧真導演的《失去的部分》由很多生活碎片組成,透過述說身體的記憶,反映這幾年間置身此地的經驗。像片中出現的震動畫面、抽搐的蜜蜂、拔掉的牙齒,都是以詩化方式表達無法言明的不安和缺失。不獲電檢通過的原因,未知是否因為當中出現了2019 年的片段,例如隱約看到示威手勢,或是示威者吸入催淚氣體後蹲在地上不斷咳嗽,以及漏水的地鐵站行人隧道,不過大都是粗微粒並刻意遮擋了大半的畫面,更似是殘存的夢魘。


《失去的部分》觸及既私密又共通的創傷與記憶,當中亦顯出導演對影像的敏銳觸覺。李鈺淇創作的動畫《城堡裏的大象》則由地盤搭棚工人和茶餐廳的港式炒意粉切入,筷子從意粉中撿出一粒粒粟米,掉在枱面,粟米瞬間變成了黃色頭盔。然後是隱晦抽象的示威畫面,但如果不是看過相關新聞片段,或許未必知道是甚麼,與其說是重現社會事件,其實更像是作者對這些事件的片刻印象及情感反應。


既私密又共通


回顧前一年,第二十七屆ifva 比賽公開組曾頒發雙金獎,兩部得獎短片都由祝紫嫣編劇,《凪》(2021)是她自導自演,《明月光》(2021) 則由楊景麟導演,兩部短片可謂一體兩面互為對照。《凪》表面是愛情片, 講香港女生小白無法面對自己城市發生的一切,逃到高雄散心,在居酒屋打工,認識了從日本來的男生小黑。實際上是透過一段異地情緣,去講關於逃避和面對的主題。短片刻意用了不少日本青春片元素,甚至把高雄拍得像個唯美浪漫的日本小鎮,營造一個抽離避世的空間,突顯女主角的內心矛盾。


《明月光》是陳漢娜的獨腳戲,只有一個場景,大部分時間就是她一個人握着電話,跟話筒另一頭的男聲說話。陳漢娜在YouTube 頻道「拾陸比玖16:9」網劇《夜行》(2021)其中一集也有類似的演出,而《明月光》更集中在她一人身上。這是一通中秋夜「報平安」的電話,流亡台灣的前男友來電, 勾起的既是情傷,也是時代的傷。接通電話後是十分鐘一鏡直落,說到傷心處,鏡頭搖向一塊三摺鏡,折射出陳漢娜三個倒影,恰好是內心被撕碎的象徵。


來到今年,第二十八屆ifva 比賽公開組金獎則由葉奕蕾導演的《海坐下來時沒有風》奪得。此片跟《失去的部分》同樣是跳格國際舞蹈影像節的委約作品,也是記錄身體的創傷,進而寄寓時代的滄桑。導演是退休舞者,曾因意外導致身體局部癱瘓,在澳門的醫院住了兩星期,康復期間想起二十年前在印尼的另一次受傷。片中配上了人在旅途的情景、過往演出的片段,最後加入城市當代舞蹈團黃大仙會址的清拆畫面,個人與集體傷痕的主題呼之欲出,令人百感交集。


由葉奕蕾和李偉盛聯合導演的《漫漫》也是跟舞蹈有關。影片善用猶如隧道的空間,拍攝主角奮力走向黑暗盡頭的一點光。鏡頭隨主角的身體舞動徐徐旋轉,畫面亦由黑白漸轉彩色,寓意歷盡艱辛也要逃出困境,意象簡潔有力。短片的攝影構圖和聲音處理都相當出色,舞者王榮祿的肢體動作蘊含澎湃情緒,勝過萬語千言。比起《漫漫》的凝練,杜震謙導演的《蠅》則有種跳脫常規故作浮誇的率性,以荒誕故事諷刺荒謬世情。這部微電影「創+ 作」支援計劃(音樂篇)的得獎短片,在看似無厘頭的情節裏,不難看出暗藏着社會衝突的隱喻。


校園為社會縮影


在今屆入圍短片中,梁浩倫導演的《Blindfold》以及譚善揚和胡天朗合導的《群鼠》,都是以校園為社會縮影,對不合理的權威作出控訴。《Blindfold》表面談宗教,實則透過小男生的目光,在家中供奉的觀音與學校敬拜的天主之間,質疑成年人世界的偽善和盲目崇拜,再進一步寄望下一代不要盲從他人。《群鼠》借用日式青春驚慄片的風格化視覺和誇張手法, 虛構一個反烏托邦的世界,刻畫某個腐敗極權下的壓迫和反抗,學生風紀手握電筒在暗黑校園追捕受害者的一幕特別震撼。


無獨有偶,《Blindfold》和楊光宗導演的《極樂招財貓》都以神像山為重要場景。《極樂招財貓》有着類似陳果《香港有個荷里活》(2002)的超現實寓言味道,在社會底層打滾的泊車仔和骨場少女為生活所迫,各懷鬼胎,發着橫財夢,被貪念蒙蔽雙眼。片中扮演骨妹的鄧月平和林凱雪,言談舉止維肖維妙,令故事更具說服力。崔紹輝導演的《煨燼》描寫拾荒的紙皮婆婆同樣為生活所迫,要靠轉賣祭祀用的生果和燒味飯盒謀生。故事源自社會新聞,也捕捉了紅磡大街小巷的日常面貌。


沉重的無力感


郭頌儀導演的《四月的變奏》是「動態Rolling」短片計劃的其中一部作品,透過美容師在疫情下必須停業在家的遭遇,寫出香港人的共同處境。影片亦透過一段似有還無的戀情,暗示經歷過2019 年社會事件後的價值觀念分歧。何樂怡導演的《林中無廬》則彷彿是個抽離現實的寓言,借助虛構的迦蘭,抒發對時代的無力感。影片的攝影尤其出色,以富有詩意的影像代替言語,用心經營無處容身的孤絕氛圍,借外在環境象徵人物內心,拍出逃亡者焦慮不安的精神狀態。


入圍作品以外,ifva 比賽亦設有「評審推薦」環節,是各個競賽組別的遺珠。今屆公開組遺珠有《與盧亭對談》、《解鎖》、《亞洲群眾演員一號》和《未來再見》。朱家誠導演的《與盧亭對談》表面是人魚故事變奏,放在香港背景下,實質在講身份、族群、離散和生存。李寶芝導演的《解鎖》刻畫三姊妹喪父後的心結,蘇玉華、彭杏英和黃慧慈的演出相當有火花。陳英吉導演的《亞洲群眾演員一號》則猶如美國唐人街黑色喜劇,置身美國,探問甚麼是Chinese identity(華人身份認同)。


至於莫嘉熙導演的《未來再見》,就藉一對在2019 年認識的男女偶然重逢,同樣在抒發沉重的無力感。他們於深宵街頭臨別依依,欲說還休的, 都是失去的部分,都是難以宣之於口的創傷與記憶。女主角戴妙珊的演出應記一功,把那個似喜若悲的狀態演繹得細緻入微。天橋上隔着鐵絲網眺望街景的一幕,猶如望出鐵窗,兩人處境不言而喻。他們在中環漫步,都有說不出的愁緒,將要失去自由,將要離別至親,而那些不願觸碰的傷痕,也許不想面對,始終無法逃避。


原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23 年2 月26 日,本文為修訂版。(編按:現收錄於《香港電影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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