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幣機

散文 | by  陳俊熹 | 2021-12-16

櫥窗前的小孩搖著手柄,指揮裡面的鐵片不斷移動。位在邊緣的硬幣,被一層一層推下去。而所謂幸運的,也不過是等待被推到深淵。每層都總有些位置是鐵片掃不到的,鐵片劃過時便抖動一下,卻不移開,永遠在同一個位置作重而無意義的掙扎。聽說小孩的玩意都是大人世界的模擬和簡化。這些戰慄的硬幣,在模仿些甚麼?


我記得小時候父母經常播三字經和二十四孝的錄音帶,又從別人手上要來了許多五顏六色的圖畫書和生字卡,放在我床尾的書櫃。牆上貼滿英文動詞的時態表。印象中當時的書櫃是粉綠色的,而牆壁則漆得雪白。我年幼時眼中的世界,是一片柔和的色調。而生命的污穢,與其說是未被沾染上,毋寧說是被盡量隱藏起來。


那時我經常要執起筆生硬地抄寫阿拉伯數字和英文字母,把抄書簿密密麻麻的方格逐個填滿,由黃昏到入黑。每次都寫得右手酸軟,手心隱然有種無以名狀的丶像是被刺穿的痛感。感到疲弱、恍惚時,抄書簿的橫線會滲出鮮紅的血,那些粉色的雪白的漆逐片剝落,裝飾用的道具都崩塌,雙手手心浮現出血肉模糊的洞孔。我閉上眼,不敢去看這些幻象。我每次向朋友提起,都沒有引起注意。


自我懂事以來,我明白這些不是幻象也不是臆想,是現世的真象。那些在城市中緊緊依存的人,例如母子,例如夫婦,都是被鐵線洞穿彼此的手心的共同體。當其中一人不幸被推入深淵,其餘的也將一併墜落,這沉重而必然的羈絆。我們從降生那刻便被鐵線串起,我們從一開始已是滿身血污,背負著生命的劇痛和沉重生存著。可笑的是竟有人以為這座城市是風光的,這座城市多的是淌血的手,除了聖潔之外什麼都有,這腥臭的血沼。我們都是為了那些與自己串在一起的人而卑屈地向着城市中心匍伏蠕行,卯足全力擺脫那城市邊際之外的可怖深淵,與其說這是生存,毋寧說是以另一種形式經歷死亡。


我所面對的,是一場又一場許勝不許敗的戰役。每一次考試都是推幣機在作動,把一批又一批淘汰者放逐到邊界之外,把他們放逐到無路可逃的曠野中自生自滅。我落敗的下場,是當別人的父母都能過上安逸的體面的生活,在寬敞的房子中養尊處優,甚至可以偶然去一趟旅行時,我們卻要為了生計而拼命掙扎,看着耄耄之年的父母在石磨般的市場中奉上所有生命丶把肉身磨成粉未為止。我有落敗的本錢嗎?我抱着這樣的心態,由小學至高中,不斷地抄寫、背誦,小心翼翼地度過每一場試煉。


我在文憑試的答卷上寫下兩千餘字後離開試場。手掌潮濕黏滯,酸痛異常。但酸痛的感覺不是因為過份使用而起,更似是被生存的壓力喚起了某種潛藏的創傷。飛舞的木棉宛如飄雪,「會飄到甚麼地方呢?」我不自覺地想著這些事。


放榜前一天下著細雨,漫天飛揚的木棉被打濕、落定。我受不了這城市凝重的氛圍,於是和女朋友逃到酒店,拉起窗簾,冷氣開到最大,將自己隔絕在潮濕混濁的空氣之外。然而我們都無法輕盈起來。快將入睡的我忽然全身抽動了一下,好像突然下墜一般,我很害怕,身旁的女友像哄小孩般安撫我,我要抱住她才能入睡。


放榜短訊的鈐聲,像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我被推落到邊界之外。硬幣下墜,散落在下一層台階,意味著離真正的深淵又近了一點。「只要努力就能升上來,高級文憑和副學士本是設計來讓人升上大學的。」他們如是說,我只能相信,反正我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中四那年,我時常凝視課室的玻璃窗,看著自已的模樣,幻想我將來的樣子。如果考上了,好好讀到畢業,將來做個老師也不錯,從此隔絕在社會的節奏之外,避開燈紅酒綠的世界,牢牢卡在鐵片掃不到的位置,過上簡單穩定的生活,不要再活在隨時會被推到深淵的戰慄和恐懼之中,我也只求如此。至於夢想,屬於人間,不屬於血沼。


況且,如果有一筆穩定可觀的收入,也就可以放心跟女朋友走下去。看著她爽朗率真笑靨,我想,終有一日她會老去,要趁歲月的小流在她臉上沖刷出第一道皺紋之前,把想像中那安穩的生活化成現實——至少也考個學位,否則將別人的青春虛耗在沒有結果的關係上,是不道德的。我曾跟她說起這些事,她笑著跟我說不緊要,我會陪你捱。她的笑,一刀一刀剜在我心上。「傻,有咩好喊,怕我走左去啊?好啦,咁大個人仲成個小朋友咁,呵番呵番。」其實我想告訴你,我是為你不會離去而哭。廝守的承諾,就是將自己雙手穿在對方的鐵線上。你許下了多沉重的諾言,你知道嗎?


講師說這裡的課程由C大學直接管轄,比外邊的深得多,不用擔心比不上本科生。堂上,他總是說到中途就停下來吹噓一番自已的課程設計如何遠勝於其他院校,這堂教授的內容如何深奧。我一路聽下來,其實也不見得有多深奧,我常懷疑,讀了這些東西,真的就比得上本科生嗎?


後來友人傳來他大學的筆記,證實了我的想法。我呆呆坐在床上,想笑又笑不出,想哭又無淚可流。荒謬,甚麼比其他院校深得多,甚麼能追上本科生,騙小孩的鬼話。這不是往上爬的階梯,這是一種細緻的籂選機制。把學生分作大學生和非大學生的二分法應付不了人力需求,於是又把制度的失敗者分成幾級作培訓,實質由我們入學一刻已決定了我們將來在社會上的位置。學位只是只是虛設的誘因,如果把所有人都訓練成大學生,誰來填滿不要求高學歷的工作?那些淺得今人懷疑的課程內容,是另一種鐵片,是冰冷的計算。原來放逐未算殘忍,他們設計出這種陷阱,將人掃到預先設計好的位置,要他們在預設的人生中作預設的掙扎,以這種方式把本應被放逐的人也盡量利用起來。多可悲。然而我卻跌入了這樣的網罟之中。我真的有能力掙脫這細密的陷阱嗎?我真的能夠不辜負不拖累任何人地活下去嗎?


在迷惘之間,我想起了下墜的感覺。聽說人本是樹棲的古猿,在睡夢在之中,大腦會忽然釋出下墜感,讓肌肉本能地抽動,試圖抓住些甚麼。我想,這樣提心吊膽地活著,到底是為了甚麼呢?為甚麼不乾脆讓我們在毫無知覺中下墜?很快,可怖的鐵片會消失,血跡斑斑的鐵線會消失,過去和未來會消失,我和我的苦痛會消失……我一直想著,看著街道上那些細小的營營役役的人,看著這座人間地獄,恍恍惚惚地,想著,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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