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遊行.威尼斯】美得讓人斷魂的威尼斯

字遊行 | by  Tadzio | 2018-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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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的「水鄉」之名,即使未到過也必然聽過。威尼斯大致分為內陸、主島與外島,主島由一百一十八座小島組成,從地圖上能看見一條S形大運河,和一條條蜿蜒曲折的水道,居民主要靠船和橋樑在各島嶼之間穿行;外島比較著名的有「彩虹島」之稱的Burano,島上盡是五彩繽紛的屋舍;以穆拉諾玻璃(Murano’s Glass)聞名的「玻璃島」Murano;還有就是每年八月底至九月初舉辦威尼斯影展的地方——麗都(Lido)。


一九……年,德國小說家古斯塔夫.馮.阿申巴赫被發現死於威尼斯麗都,一個浴場大飯店住客專用海灘的一張躺椅上,死因被認為是被政府當局刻意隱瞞、為免影響旅遊事業和各種商機的一場霍亂疫症,然而,如果要窮究他為何會死(或為何而死),那我們必須弄清楚這位受人景仰、從來過著嚴謹、規律的寫作生活的德國作家,為甚麼會去了威尼斯。


啟航:朝亞得里亞海


阿申巴赫旅行的第一站,是亞得里亞海上一座有美麗嶙峋礁岩的小島,該島靠近伊斯特里亞半島,亦即威尼斯的對岸,但阿申巴赫這人無疑奄尖腥悶,加上貴族心態作祟,他在那裡待了一個多星期便受不了。他不滿天氣不似預期、空氣太沉重(?)、旅館太多奧地利人,還有就是無法與大海建立密切而寧靜的關係,他需要一個柔軟多沙的海灘,而一個目的地浮現在他腦海——威尼斯。


說威尼斯如畫,也許不算錯,但也可能只是我們浪漫化了的想像(或被陌生感與異國風情強化了的感受),正如阿申巴赫抵達威尼斯之時,也暗暗失望於一種期望的落差:「然而天與海陰鬱依舊,一片鉛灰,偶爾下起濛濛細雨,他認命地接受自己從水路抵達了一個不同的威尼斯,不同於他之前從陸路來時所見。」然而,當船駛進聖馬可運河,準備在碼頭登陸時,他又再次被沿岸的建築所震懾,「宮殿的秀麗和嘆息橋,立著獅子和聖徒雕像的岸邊石柱,童話般的教堂突出的堂皇側面,眺望大門通道和鐘樓……」


當渡船靠岸,一艘艘貢多拉(Gondola)便如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湧上來,向這群遊客招手。貢多拉是威尼斯的傳統划船,曾是威尼斯的主要交通工具,現今一般為遊客服務,當地居民都選搭較便宜的水上巴士。「當一個人第一次登上一艘威尼斯的貢多拉,或是在很久以後再度登上,不是都得對抗短暫的戰慄、秘密的羞怯和忐忑不安?這種罕見的交通工具,從敘事詩的時代流傳至今,毫無改變,黑得如此獨特,在所有其他東西當中像這麼黑的只有棺材——讓人想起在水聲潺潺的夜裡無聲的犯罪冒險,更讓人想起死亡本身,想起屍架和陰森的葬體,還有沉默的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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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慾望


人到中年的阿申巴赫體力開始衰退,創作卻是一件極其消耗的活動,支撐著他的僅僅是堅韌的意志,深信唯有堅持到底才是成為偉大藝術家的關鍵。如此一絲不苟的他,卻視旅行為一件違反理智的事:「他把旅行視為偶爾必須違反理智和意願而採行的一種健康措施,至少,在經濟上有能力盡情享受世界交通之便利之後是如此。」


雖違反理智,卻是一種健康措拖,猶如保險fuse一樣。某天他在散步時,那種被遺忘了的旅行慾望,卻因為與一個紅髮少年的眼神交會被重新燃起:「或許是那個陌生人那副漫遊者的模樣,對他的想像力發生了作用,或是受到另外哪種生理或心理上的影響:他愕然意識到自己內心一種異樣的開展,一種蠢蠢欲動,一種年輕人對遠方的渴慕,一種如此活潑、如此新鮮、卻是早已戒除而荒廢了的感覺……那是旅行的欲望,如此而已。」


「那是逃離的衝動,他向自己承認,這種對遠方與新鮮事物的思慕,這種對獲得自由、卸下重擔和遺忘的渴望——這種離開工作的衝動,離開一種僵化、冰冷、拚命工作的日常處境。」縱使阿申巴赫活於距今一百年的時空,他的想法與今天的我們似乎也相去不遠。誰不渴望逃離工作?以旅行換取半點喘息空間,將自己置放於一個陌生的國度,讓已經麻木的感官接收外間的刺激,重新活過來。


美很易碎 請小心輕放


當我們享受一個地方之美,同時也必須接受它的不完美,因為烏托邦並不存在:「巷弄中一股難耐的悶熱,空氣厚重,從住宅、商店和小館子逸出來的氣味、油煙、香水味,和種種其他氣味都聚集成團,無法散開。」而阿申巴赫也不是第一次受苦於威尼斯的天候:「他走得越久,海上空氣與西洛可風聯手造成的這種悶熱,就越發折磨著他,讓他既興奮,又無力。」這是托馬斯.曼一直為阿申巴赫鋪墊的死亡陰影,他多次想離開,卻始終有一股拉力把他牽制住,那是波蘭少年「達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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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張臉內向而優雅,面色蒼白,被蜂蜜色的鬈髮所圍繞,鼻子挺直,嘴型可愛,認真的表情有如神祇,讓人想起希臘最高時尚時期的雕塑,具有形式最純粹的完美,散發出一種無與倫比的個人魅力。」


愛慾之神(Eros)與死亡之神(Thanatos)總是如影隨形,互相搏鬥,至死方休。為了一直欣賞達秋的美,阿申巴赫即使知道威尼斯城內爆發疫症也不願離去,甚至為這混亂狀態暗暗竊喜——「在這些時刻,那荒唐之事在他看來充滿希望,而道德法則不再適用」,他終於可以不顧一切地凝視、跟蹤這位美少年,「他的靈魂嚐到末日的淫亂和瘋狂」,即使這最後令他成為了美的殉道者。


煙花易散亦易冷,威尼斯的美麗同樣脆弱易碎,以前受水患威脅,今天則是鋪天蓋地的旅客擠得各處水洩不通,導致租金上漲、嘈音喧囂,不少人選擇離開,避往內陸地區,威尼斯主島的居民過去五十年減少近十二萬,現今只剩大約五萬多人。托馬斯.曼在百年前寫下《魂斷威尼斯》,以水都威尼斯作為愛與死的舞台,在詩意的文筆下,威尼斯的光輝與頹靡,百年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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