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初登無形也不驚】阿婆的收音機

散文 | by  洪詩韵 | 2021-05-17

站在四方天井向上望,是遠得不能再遠的天空,地面像安了一部投影機,而天空是投影出來的,左右前後這些單位也是投影出來的,那些走在裡面的人,各個陌生,就連看更都不再是從前的金毛獅太。那些人走來走去,這些單位空了幾日又容下戶新的住戶,那些人稱這裡為家,而這裡曾是別人的家。這租來的家,暫容下一些的回憶,容下一段的日常。於那些走來走去的人而言這是現在,於我而言上面的一切是過去,我既聽不到那口唔鹹唔淡的廣東話,更聞不到一絲鹹粥的味道,投影機早已播到了不再熟悉的天空,而過去早已下畫。


小時候因為父母工作忙碌我住在外婆家,那時客廳擺著部灰木色鋼琴,而鋼琴上面放著收音機。外婆喜歡聽南音、閩南語歌、歌仔戲,她說這些才有家的味道,於是那時我的鬧鐘聲便是這些。外婆早早的起來熬鹹粥,她總是一邊給我準備早餐,一邊播著這些音樂。那時,總是合著眼睛鑽入被子裡迷迷糊糊的數著播到了第幾首,一般只要播到第五首外婆就會進來掀被子,所以在第四首時我便要先做好準備抓緊被子抓牢枕頭,預備作戰。


說起外婆的家,便想起一口不鹹不淡的廣東話,其實比起廣東話他們更常說閩南話。太公活到了九十多歲才過世,所以小的時候我經常見到他。他家也播著外婆喜歡的歌曲。有把搖椅放在窗前,他總是一邊聽一邊哼,有的時候還會喝杯濃濃的熱茶,吸幾口煙,然後幾聲咳嗽隨著煙霧撲來。太公最喜歡的是《浪子的心情》還指明一定要葉啟田版本的,記得幾次陪著外婆到春秧街去尋唱片。而外婆也愛這首歌,最喜歡哼的便是:「浪子的心情/親像天頂閃爍的流星/浪子的運命/親像鼎底螞蟻的心裡」我也會哼幾句,小時候只是覺得好玩,學大人特別好玩,現在許久未聽了,哼是真的只能哼幾句了。


說起春秧街,太公住在春秧街,而外婆的家在愛民邨,從愛民邨到春秧街要至少兩小時。先搭巴士到紅磡碼頭,再坐小輪到北角,然後再走個十分鐘就到春秧街了。雖然,愛民邨離春秧街這麼遠但外婆每星期都要去,去看太公,順便也買些家鄉味,發糕碗粿牛肉羹······她愛買我愛吃,她說要去北角不用播到第五首,第一首我就蹦起來了。外婆說這些是福建人做的,和金門的味道還是不同的,要吃還要自己做。「那你怎不做?」外婆看看冰箱,嘆了口氣,她說「做了也不是那味,這魚都不是吃那片水大的。」我們依舊吃著買回來的家鄉味。


愛民邨是舊式的天井設計公屋,那時隔壁屋總是認識的人,這家是請我吃糖的,這家是給我買餅的,那家還有姊姊能陪我玩,而奶奶們都是外婆的牌友,她們都聽過我練琴。K3開始我便學琴,我極討厭練琴,而因為母親酷愛音樂自小我便要寫這琴那琴,有段時間我總在想我成了她達到理想的工具人。為了方便母親監督進度,c,等母親有空時可以回聽。那時,外婆下午的行程是先去接我放學,然後教我做功課,然後去隔壁屋打牌,我開始練琴。麻雀聲伴著琴聲緩緩流入收音機,直到各家的飯香陸續傳來我終於可以停下。


只有一個時候我喜歡練琴,那就是在走過四方天井時各家奶奶跟阿婆稱贊我時。「哇!我地愛民小音樂家返來啦!」「柯太,都係你有福,你睇下個孫生得又得意又識彈琴大個一定不得了!」阿婆總是笑得合不攏嘴,我也開心因為一般讚完一餐奶奶們就會請我吃下午茶,有M記、啫喱糖或者布丁,有的時候運氣好還會有朱古力蛋糕吃。回到家,總是使勁彈,而阿婆就在隔壁麻雀桌上使勁搓。


有次去太公家太公提議我回家學著彈《父親的草鞋》,他說這才是他最愛的歌,但他聽不了,那時我覺得很奇怪,什麼叫聽不了。第二天,下午放學我便摸音試著彈,怎知彈著彈著外婆回來了,帶著淚,她讓我繼續彈。她則哼了幾句:「草鞋是船,爸爸是帆,/遠遠的故鄉在召喚/滿載半世紀飄泊的蒼桑/倦航的船兒快來靠港 靠港/倦航的船兒快來靠港 靠港。」看著外婆哭,我也哭了,而我不知為何而哭。


外婆說,香港是家,也不是,對她對太公都是這道理。在很多無奈的時候,他們沒得選唯有背井離鄉,來到這裡。而當有得選了,早在這裡有了太多太多,哪怕是幾艘大艇也裝不走所有。鄉就只能靠著些熟悉的鄉音來緬懷,而家在於人,至於心大多的時候只能去調適。命運中有些困難不在選擇而在於包容,容下些無奈,容下些無常。


多年以後,我陪阿婆回過幾次金門,她都不認識路,卻還說自己是金門人。那次她歡喜感慨,也悲,她抱著太公的骨灰回去,卻只能一再回望那裡,帶不走分毫。


那次,我在金門和媽媽一起彈《父親的草鞋》,外婆哭了,媽媽也哭了,而我早已一塌糊塗。至於,太公願他不要哭,開心喜樂的留在這裡,留在一個不需要再離去的地方。


學琴的過程哭是常態了,但哭可以是歡喜,可以是感動,不過更多時候於我而言是痛和傷心。收音機錄下的琴聲,總要流入媽媽的耳裡,被打被罵是常態了。媽媽總是一邊聽,一邊吃飯,而我和外婆總是不敢抬頭悶聲不響的狂吃。啪!(檯陣了陣)「媽!你夠了沒!怎麼這麼短,是不是你又幫她刪掉了?我不是說過不准玩嗎?是不是又彈卡通歌了?!」母親怒瞪著阿婆。「你才夠了沒!有本事你自己顧著我彈,憑什麼對著婆婆發火!」我媽氣得把筷子扔了過來,一巴便煽在我的臉上。「誰讓你沒大沒小的?!」「你有教嗎?」我媽氣得便要給我第二巴,阿婆忙把我護在身後。「好了,難得回來別打孩子,吃飯吃飯,是我不對,下次不這樣就好了。」記得,那是我小一那年,那時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和母親關係都不好。


有的時候,剛好母親抽到了沒被刪的那幾天,那晚我也會被打,只是不打臉打手。「怎麼還是彈成這樣,這裡要落手輕些情感才能出來,這裡節奏快了,你要跟著拍子機呀!」很討厭見到她,也很討厭鋼琴,她不也聽《音樂情人》嗎?裡面播著的難倒是鋼琴曲?她不也會休息嗎?難倒我就不用休息?記得,那時她很愛聽《音樂情人》每一次回來就播,一邊播,我一邊練,而阿婆則躲到廚房裡去。那些粵語歌一遍一遍的播總沒有閩南語順耳,刺耳極了恨不得快點結束!


再後來,母親工作的地方足夠遠了,我們的關係便漸漸好了起來,我知道只要我不闖禍她不會回來的。而和外婆也有了距離,她和我不住在一起了。至於,太公那就更遠了。


今年新年去幫阿婆大掃除時才知道原來收音機還在,而那些錄下的聲音也還在。我和阿婆坐在琴旁聽,裡面有搓麻將的聲音隔壁奶奶的聲音太公的聲音媽媽的罵聲和《音樂情人》,是一些畫面是曾經,阿婆還坐在我的身邊,而裡面的一些早已是失去,如太公還有隔壁奶奶,尋不回的一切,留在了聲音裡,讓人緬懷,難忘。阿婆和我一邊聽一邊笑,似乎那裡有很多,卻也很短。聲音停在飯上桌,聽在了某分某秒,或許有天不再記起。


【無形.初登無形也不驚】〈殺狗〉、〈六節詩:末日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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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詩韵

味覺比大腦靈敏,記憶裡全是口水。喜歡計數,但一購物就失靈。興趣太多,寫作可有可無。曾獲大學文學獎、青年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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