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偷】偷渡之勇

散文 | by  鄭政恆 | 2020-08-13

幾年前,我在澳門大學參加當代詩學論壇,席間與兩位教授閑談。


來自武漢的教授甲說起,在反右運動和文化大革命期間,許多大陸人偷渡到香港,有幾個人日後更成為大作家。話音未落,來自台灣的教授乙立刻回應,偷渡嘛,有偷偷摸摸的負面意思,他們可是毅然投奔自由世界,不應該說是偷渡,而是「勇渡」。


我好像聽見孔乙己的聲音,但內容有點差異:「偷渡不能算偷……偷渡!……自由人的事,能算偷麼?」


筆者在麥理浩年代出生,小時候,一打開收音機,就聽到「北漏洞拉」的廣播,但我想沒有太多人深究這段話的內容,甚或提起學越南話的興趣。有香港人更以為「北漏洞拉」即是Sawasdee Kha╱khrap(泰語:你好)的意思,令越南人感到莫名其妙。用這段廣播來開玩笑,也大有人在。


回想起來,許多父輩與祖輩都是從北至南,偷渡或勇渡來香港的。上一代的人偷渡來香港,許多是為了求生存,有人是為了自由,但或者更多人是為了兩餐。


我是從唐書璇1974年的電影《再見中國》(直到1987年才解禁公映),側面了解偷渡者的辛酸。電影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段落,不一定是徘徊於生死邊緣的偷渡過程,而是來到香港後的生活,這部分在電影中只是簡短的尾聲:有人當上了證券交易行的信差,茫然地從天星碼頭走到尖沙咀舊火車站;有人在工廠工作,成為了基督徒;有人在髮廊弄頭髮,卻彷彿精神失常了。


這大概就是偷渡與扭轉命運的代價,結果是否更好,沒有人知道,只有自己心知肚明。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真正為了投奔自由的勇渡,在年初香港院線上映的《翻牆熱氣球》(Balloon),可算一例。


這部德語電影改編自真人真事,回望東西德冷戰的年代。導演米高赫比(Michael Herbig)也許沒有著意於每個人背後的故事,但著力於勇渡者對於自由民主的追求渴望。電影拍攝了逃亡者兩次坐熱氣球,飛越東西德邊界的驚險場面,加上秘密警察天羅地網的大追捕,回想起來,電影的情節確實令人心跳加速。


然而,如果要說一部比《翻牆熱氣球》更精彩的偷渡電影,我相信希臘裔美國導演伊力卡山(Elia Kazan)1963年的電影《偷渡金山》(America America),是必然之選。《偷渡金山》是伊力卡山回溯家族往事的個人史詩,我八年前在電影資料館看過,還連帶主講了映後談,更留下了一段文字――


「一開始,就是旁白的聲音:『我的名字叫伊力卡山,按血緣我是希臘人,按出生我是土耳其人,因為大伯的旅程我是美國人。』《偷渡金山》正是伊力卡山在六十年代的代表作,也是他的家族故事,他要追本溯源,傳說大伯的傳奇。這是希臘人的視野,徹頭徹尾的現代奧德賽故事,離家、流浪、考驗、克服、安逸、再流浪,永無休息的,在路上、在海上。這是土耳人的視野,大伯少年時感於世局與身份意識,只願輕舉而遠遊,展開個人新的一頁,離開再不是故國的一方土地。這也是美國的視野,向上流動的美國夢,不囿於出生,一切靠努力的信息。這更是伊力卡山的尋根史詩,氣魄無限的大手筆。」


是偷渡,還是勇渡,每個人的故事也不同。事實上,有些勇渡者的行動,也不是為了自由,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的電影《沉默》(Silence),改編自遠藤周作的同名原著小說,小說與電影中,兩個年輕司祭潛入日本,希望查找老師費雷拉棄教的真相。司祭的行為,可算是勇渡,但不是為了自由,而是為了信念與真相。然而,這條路卻是不歸之路。


如今是強權君臨的時代,有人早已踏上了不歸之路,許多人有投奔自由世界的想法,暫時我們還不需要偷渡或勇渡,但不知他日如何。近來,這些繁雜的念頭,偶而倏然在心頭冒現,像漆黑的房子裡,有人點亮燈火,明明復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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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政恆

著有《字與光︰文學改編電影談》、詩集《記憶前書》、《記憶後書》及《記憶之中》。2013年獲得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獎(藝術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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