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遊行・香港】夜降赤鱲角

字遊行 | by  涂中生 | 2020-06-06

飛機降落赤鱲角機場,有兩個方向。一是由西向東,從珠江口伶仃洋直接飛抵機場。這條綫路近來多了景致,降落前會低空掠過港珠澳大橋。夜晚海色晦暗而橋面燈火通明時,從機上可看到大橋蜿蜒尤如游蛇,三角形的人工島恰似蛇頭。


另一方向由東向西,經西貢、越馬鞍山、見沙田、順城門隧道方向翻山、過荃灣、掠青衣馬灣北岸、沿大嶼山外海岸飛至機場。若航班本由北面或西面飛來,入西貢前更要自西向東繞過整個香港島,再折向北接入西貢。緊貼左舷窗坐的乘客,倘遇上好天氣,便可在著陸前,以絕佳視角飽覽香江的海、山、樓、路、橋。無論東方明珠如何褪色蒙塵,拉高三千呎的距離足以掩去美人面上的皺褶瑕疵,目睹者焉能不心動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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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城市地勢平坦者十居八九,機場更必定要建於絕對平整的地面,且進出港的航道不得有高聳的天然或人工的屏障。所以在世界其他機場降落的體驗,大多猶如動態放大觀看二維地圖:先是看出城市的輪廓,然後是交錯的路網,建築、車輛愈發放大,待到高球場俱樂部房頂的太陽能板、種植園裏排成矩陣的棕櫚樹的枝葉都清晰可見,飛機就忽然在震顫中著陸了。唯有在香港,乘機降落的體驗是三維的。此城的脈絡依山傍海,人類的建築夾塞在山與海之間。飛過一道山梁,忽而見到山後露出叢叢簇簇的樓宇擠在山間平地;或沿海岸低飛,那高高低低錯落栽插於海岸山坡的大廈可與視綫平齊。寬闊的高速公路在城市與海的交界繞過、又潛入山去,勾連起被山海相隔的市鎮。蔽於高樓其間的細密路網,無法從高空看清楚,要配合著觀想建築的間架佈局,心照其存在。這是香港獨有的立體的城市韻律,沒有任何一個棋盤格式的平面城市堪可比肩。


在海、山、樓、路、橋以外,更為飛臨香港添色的元素,是恰到好處的雲霧。最爲難忘的一次回港,夜色沉沉,雲層濃厚,坐在機艙内完全不覺早已飛入香港空域。飛機持續降低高度,忽然突破雲層,正在港島上空。萬千燈火仿佛無中生有,突然現於眼前。好像香港的勝景是塞滿在桶中,忽地桶底脫落,任他五光十色流瀉潑灑,一下子鋪滿了畫布。又好像是宇宙大爆炸,只過了那一霎那,這流光溢彩的香港就從黑暗混沌中,生成了!更妙的是,那些高樓,下半截仍隱於山後,上半截又有雲霧繚繞。雲霧在流動,飛機在折轉。青山高樓固然不動,但因觀者的視角轉移,山在動,樓也在動。夜晚觀樓,實則觀燈。有的燈光澄明透亮,有的被雲霧渲染暈開,隨著雲霧游走,那燈光也添了動感。身臨其境,嘆爲觀止,其後復思,無不感謝現代工程科技方能造飛機、起高樓、著燈火,由是不羡古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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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朋友簡直憎恨香港,一有得放假,就要衝出去,直至返工前夜才悻悻回港。不知他們在飛臨赤鱲角機場時,能否懷有同樣的心境欣賞此城。身爲移民,夜降赤鱲角的經歷於我更有一層私密的關聯。那時身份證上還未有「三粒星」,法律上尚未成爲「永久性」的香港人。有一次從國内公幹夜歸香港,飛機是由東往西降落,不過我不是坐在可觀香江勝景的左側,而是貼著右舷窗坐。右舷窗望出去,先會隱隱看到西貢海面大小島嶼間星羅棋佈的游艇,然後是沙田城門河兩岸的公屋私樓延伸去到吐露港,吐露港畔母校中大巍巍屹立,之後飛機越飛越低,一路望由荃灣到屯門的人家燈火,漸漸從俯瞰變爲平視。那是在多次飛回香港,幾經重複,漸次熟悉的畫面。而此次内心忽然升起一股親切的感受,覺得那些高樓大廈和人家燈火,仿佛一向矗立在道旁,靜候我歸家。飛機降落,搭機鐡回租住的單位,我默默對自己説,那好,家就安在香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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