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Be Water My Friend】Be Water

小說 | by  雄仔叔叔 | 2019-09-18

報告報告


PC 12xx報告:「暴徒喺亞皆老街同彌敦道集結,挑釁、叫囂,揼嘢。多番警告都唔散去。指揮官命令出黑旗,隨即發射催淚彈,暴徒嘗試整熄彈煙,一邊後退。趁煙霧濃罩,我哋即刻charge,有四個暴徒被我哋追上,初時暴徒仍嘗試抵抗、掙扎,好快就被我哋制服。我旁邊嘅PC 30xx一手舉起警棍,就扑落個暴徒……就向暴徒……」


PC 12xx在這裡停了一刻,眼神四竄,再開口時,已沒有剛才的一氣呵成,口齒含混不清。


「…… P……C30xx左手捉……扯……拉,扯住暴徒衣領,唔係,係……先扯甩個口罩,扯落頭盔……然後一棍打落去。然後,血就……唔係,先係好響嘅『噗』一聲,血四濺,我嘅頭盔都沾……了……血……我望下PC 30xx,又望下個暴徒,再望返P……C30xx,佢對住我笑,個……口好……大,佢示意我郁……我……手……打被我……扯住衣領嗰個……暴徒,佢望實我,P……C30xx又望實我,好似催促我,唔再笑……我……望實個暴徒,扯甩個口罩,佢啲眼神就好似P……C30xx扑完嗰個嘅暴徒一樣,笑笑口,係……唔係呢?點會『笑笑口』,不過真係,我覺得好嬲,仲乜『笑笑口』,好好玩咩,咁我就一手扯跌佢頭盔,跟手就扑落去……扑……落……去,唔知……好大力呀。跟住就係血,佢俾我扑到個頭fling埋一便,但好快又擰返過來,仲喺度笑笑口,我真係好嬲,舉起棍正想再扑落去,突然間,個暴徒講咗句be water, my friend, be water,好細聲,但係我聽到。我就唔知點解,無再扑落去……」


講到這裡,醫生就請護士帶PC 12xx離開診症房。PC 12xx邊走邊呢喃著be water, my friend, be water,聲音忽高忽低,有時毫無表情,有時激昂。


醫生向顧問醫生介紹PC 12xx的病況。「就是這樣,每次都覆述他跟示威者的遭遇。這個扑頭事故講得比較多,其他就是查身份證、趕旁觀者、甚至記者。開始時還是有紋有絡,一到了對方沒立刻按指示做,他的情緒就狂燥起來。還有,每段『故事』都是以be water, my friend, be water作結」。「就好像剛才那樣?」「就好像剛才那樣。自言自語,一片迷惘。」


奇蹟


鄭太在女兒阿悅背囊多放兩條毛巾,拉上拉鏈,把背囊遞過去,待阿悦接過.她才說聲小心點。阿悅站著不動,問阿媽今天做甚麼食物到物資站,媽說壽司,「你背囊我放了一小盒。」鄭太一直都是和理非,雨傘時都會走佔領區去看看,發覺物資站是她最能做事的地方。她有時也會帶阿悅去,那時阿悅才上初中,鄭太不太清楚阿悅看到甚麼心裡怎樣想。直到這次,她見阿悅自己走上前線,擔心當然有,但她盡量以一份冷靜的堅決站在女兒後面,說到㡳她有份拖女兒落水,在兩傘運動時,讓她耳濡目染。


妹妹也是這樣說。鄭太的妹妹在雨傘運動時反應很大,話那些人搞亂社會,怎會帶個女去,學壞晒。「這一次,好啦,她自己要去衝,擔心死人。」鄭太心裡不好過,旁人,尤其是跟她要好的妹妹這樣說,好像一塊大石壓在心頭,但不知何解,這塊大石又加強了她對阿悅堅定的諒解。


奇蹟出現在7.21晚、7.22凌晨元朗白衣人無差别打人事件之後。那天妹妹來鄭太家,不是勸說勸說勸說,而是加入了鄭太那個製作食物的媽媽支援組。鄭太記得雨傘時,一次在佔領區聽故事,那晚故事人帶了他的朋友耶穌來。耶穌講了五餅二魚的故事,解說了神蹟的誤傳。那個我跟門徒講道的晚上,耶穌說,我發覺來聽道的人比預計多很多,我叫門徒設置一個kiositachi,呼籲有食物的人都把食物放上去,有需要的人自取,終於大家都得食。「所以那不是神蹟?」「對。不是神蹟,你可以說那是奇蹟,奇蹟是人為的,你們不是正在創造奇蹟嗎?」耶穌雙手開展,好像要把祝福送向佔領區的四方八面。「那個Kio甚麼的是甚麼來的?」耶穌笑起來,「是古高蘭語,意思跟你們的物資站相近。奇蹟,就是不一樣的社會安排。人為的。」


阿悅背起背囊,開門,轉身,望著媽媽,微笑,然後說︰be water, my friend, be water,才出門。


be water, my friend, be water


同事發現PC 12xx精神狀態出問題,是在一次中聯辦前佈防。示威者已經不再硬碰警察、防暴。在他們有所動作前就水銀瀉地般撤了,只在附近留下be water, my friend, be water的標記。PC 12xx遇上好幾一整隊人馬指示去驅散示威者,到場時示威者或很快四散,或已經四散,把一個街區空空如也地丟給他們。那次總部預計示威者會在中環集會後去圍中聯辦,於是重佈防,嚴陣以待。怎知示威者走了一半路就轉移陣地,散了。PC 12xx在中只見到那些be water, my friend, be water的標記,像喪禮上的幡幟在飄揚。


PC 12xx先跟一小隊在附近街道巡邏。其實也沒甚麽好巡。空蕩蕩的街道只有為數不多的記者,有時聽到附近樓層的住客叫下來,都是罵聲,罵聲之後,又是一片死寂。有時會有一、兩個街坊趕回家,PC 12xx都會勇猛地截停對方,然後又一輪粗暴喝罵。不得要領,心裡愈來愈被一份心悸佔據。就在被召回佈防地一刻,他見到一個黑衣人沿著馬路向他小隊慢慢走過來,他本能地舉起盾牌、警棍,大叫:邊個!企喺度,唔好郁。伙伴的反應有些奇怪,定睛看著他看著的方向,其中一個伙伴說:無人噃。


PC 12xx堅持說他見到那黑衣人,開始的時候還想說服伙伴,很快他就只跟自己說,跟那黑衣人說:我認得你,你仲來,嗰次喺旺角仲未扑夠呀!嘿嘿嘿,等我扑Q死你,扑Q死你。他跟著就衝過去,不斷敲,撲打路中鐵欄,敲得整條空蕩蕩的夜街哭起來,聲嘶力竭。


伙伴好快就走過去,挾手挾腳把他按著,有人已經打了電話。白車來到之前,他仍在掙扎,想掙開伙伴的控制,狂叫,你班暴徒,扑Q死你,扑Q死你。


白車到的時候,不知是攰了,還是甚麽,PC 12xx靜下來,被伙伴放到擔架,救護員抬上車。在車上、醫護替他量血壓時,他示意對方靠近一點,然後跟他說:be water, my friend, be water.


20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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