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動物園】普魯斯特:讓我留在回憶的放映室

單身動物園 | by  Bergotte Ma | 2018-06-24

去年情人節,一條短片引起了文壇哄動。在那條長一分十一秒的黑白影片中,可看到衣香鬢影的一對對男女絡繹不絕步下樓階,為首是一對穿婚紗和禮服的新人,樓階兩旁聚滿圍觀群眾,直至三十五秒左右,一位穿灰色長外套,戴圓頂禮帽,臉上留著八字鬍的纖弱男子形單隻影匆匆走過。雖然只在畫面逗留了三秒,但一位眼利的加拿大電影教授希華特翰(Jean-Pierre Sirois-Trahan)卻認出那人正是法國文學界王子——普魯斯特。


影片拍攝於1904年11月,那時距離《在斯萬家那邊》出版還有九年(而且相信當時普魯斯特尚未動筆),距離他獲得龔固爾獎成為文學界矚目之星還有十五年,更不用說那時他還未受死亡陰影籠罩,躲在自己房間裡過著晝伏夜出的寫作生活。那年三十三歲的普魯斯特,至少仍過著環繞上流社會的社交生活,儘管他看起來是如此格格不入。


那些年他追過的夫人

據說影片是葛夫樂伯爵夫人之女愛蓮(Elaine Greffulhe)與吉胥公爵(Duc de Guiche)的婚禮,一眾賓客正步出馬德蓮教堂,所以隊列中應該也有葛夫樂伯爵夫人(Contesse Greffulhe)的身影。葛夫樂伯爵夫人是位重要人物,因為她正是《追憶逝水年華》中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她是敍事者愛過的三位女性之一)的原型,而實際上她也是普魯斯特可望而不可即的對象。


普魯斯特初遇葛夫樂伯爵夫人於1893年一次貴族聚會上,第一眼便被伯爵夫人的栗色秀髮和垂吊在頸背的淡紫蘭花飾物深深吸引,他想獲得伯爵夫人的照片,但被斷然拒絕,而由始至終伯爵夫人都對他很冷淡,更覺得他有點纏人。


在小說中,馬塞爾每朝守候在同一個街角,只為向散步經過蓋爾芒特夫人問好。這段描述就正反映普魯斯特與葛夫樂伯爵夫人的關係,與距離。不過,蓋爾芒特夫人的原型其實不只一人,每個普魯斯特筆下角色都存在不只一個影子,有些甚至連他自己也難以溯源,他總是從真實人物身上收集、擷取各種細節,最後糅合出一個虛構角色。


可考的蓋爾芒特夫人原型有三,除了上述的,還有雪維尼夫人(Mme de Chevigne)與史特勞斯夫人(Mme Straus)。普魯斯特在1892年發表於《宴會》(Le Banquet)的作品中,有一段雪維尼夫人的人物速寫,描寫她身穿白衣坐在歌劇院包廂的模樣,一如多年後蓋爾芒特夫人出現於包廂的驚艷場面。而史特勞斯夫人是普魯斯特十七歲時首次進入的沙龍的女主人,後來成為他一生的摰友。


暗室中靜待母親的吻

普魯斯特對年上女性的鍾愛,大抵出於他的戀母情結。普魯斯特是一位極度依戀母親的人,童年的每個晚上都必須得到母親的親吻才能入睡,同時他又是個妒忌心與佔有慾極強的人,於是晚他兩年出生的弟弟就成了他嫉妒的對象,因為他從普魯斯特手中奪走了母親的關注,令他有被排擠的感覺,所以在自傳性濃厚的小說《追憶逝水年華》中,他的弟弟羅貝爾.普魯斯特幾乎沒有一席之地。


一個經典的場面就足以形容普魯斯特這種被排擠的焦慮心理︰總是獨個兒躺在漆黑的房間中,聽著樓下傳來宴會的歡笑聲,等待著遲遲未來的母親的一吻。這個場景幾乎成為了他的夢魘,重複又重複地出現在他筆下小說中,包括他第一本小說《歡樂與時日》(Les plaisirs et les jours)。


愛情只是一個人的事

或許,普魯斯特的愛戀對象總是那麼遙不可及,不是比自己身份地位高的某某沙龍女主人,就是別人的未婚妻。他曾愛上友人卡亞維(Gaston Arman de Caillavet)的未婚妻珍娜.普桂(Jeanne Pouquet),為了獲得她的照片,他試圖賄賂普桂家的女僕,騙取他們遠房親戚的請帖,只為潛入他們家去偷取相冊裡的照片。


大概普魯斯特在女性身上只感受到挫折,以致後來他將目光轉投男性身上,其中較有名的是阿勒菲德.阿戈斯提奈利(Alfred Agostinelli)。1907年8月,普魯斯特於卡堡旅遊時結識了這名年輕技師,並與他結伴同遊了幾個星期,直到1913年,他又再出現在普魯斯特的門前,要求一份工作,深受感動的普魯斯特讓他擔任自己的秘書,並開始了同居生活。


儘管當時同性戀還不容於社會,而較多同性戀描寫的《索多姆和戈摩爾》亦是他在母親過世後才敢書寫,因為他擔心會損害母親的名聲。普魯斯特的情感世界總是那麼迂迴曲折又複雜糾纏,他曾與一名女演員發生關係,只因該女子與他鍾情的男子亞布費拉(Marquis Louis d’Albufera)有過關係,與她肌膚相親能讓他幻想自己與亞布費拉發生關係。


對普魯斯特而言,回憶與想像的世界總是比現實世界更加真實和寬敞,而愛情只是自欺的幻覺,每個人在自己腦海裡投射出戀人的形象,那個形象卻與現實的她/他相去甚遠。讓人陷入愛戀的只是那虛幻的投影,一如小說敍事者馬塞爾每一次遇見吉兒貝特、阿爾貝蒂娜抑或蓋爾芒特夫人,他都幾乎認不出來,因為今天的她,彷彿又與記憶中朝思暮想的她,有那麼一點點不同了。


「別發牢騷,痛苦的戀情是無與倫比的收穫。」普魯斯特說,然後繼續單手托腮,睜著他那雙滾圓的眼睛,獨留在他的私人回憶放映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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