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以鬯關鍵詞(a.k.a. 懶人包)

專題小輯 | by  「虛詞」編輯部 | 2018-08-16

文學家劉以鬯逝世,相關報導及緬懷文章中,「意識流」、「現代主義」等關鍵詞老是常出現;如果你本身對文學認識不甚了了,有沒有一頭霧水而又恥於向人發問的尷尬感?本文正打算為你解決以上問題,讓你可以初步把握這些關鍵詞——戴個頭盔先:眾所周知,每個關鍵詞背後都有汗牛充楝的研究書籍和論文,希望讀者看後可自己走向這些領域尋幽探秘!如有錯漏,歡迎補充及指證!~~~

(一)現代主義


(謎之聲:現代串燒三兄弟關係圖:)現代主義(Modernism)是對現代化(Modernization)的反撥,這兩個矛盾面向構成了現代性(Modernity)。現代化的工業技術發展使人從舊世界走進新世界,同時固有生活模式亦告瓦解,對人的價值觀、宗教信仰、道德觀造成巨大的衝擊,文學家則著力描繪這衝擊下人們的心理變化、扭曲與壓抑,此為現代主義文學最常見的特徵。有史家將現代主義文學溯源至1890年代,但一般認為真正標誌現代主義文學到來的里程碑,是1922年,那年喬依斯《尤利西斯》(Ulysses)、艾略特《荒原》(The Waste Land)與吳爾芙《雅各的房間》(Jakob's Room)發表,為現代主義奠出底基。現代主義作為一種藝術風潮,影響廣泛,包括文學、音樂、建築、繪畫等範疇。它是一次文化意義上與傳統的訣別。


青年時期的劉以鬯已與現代主義結緣,他於上海聖約翰大學讀書,接觸了西方文學如狄更斯、喬伊斯、海明威等,了解西方文學的梗概;也斯分析他於四十年代寫於上海的兩個短篇——〈迷樓〉和〈北京城的最後一章〉,從中已能瞥見現代主義的精神,「〈迷樓〉某方面已具有現代小說的雛形:如從心理角度去重寫歷史人物,從片段特寫而非全景順序鋪陳的歷史書寫。另一篇〈北京城的最後一章〉有一個更具挑戰性的嘗試:如何把心理與歷史結合來寫呢?」


現代主義是一種力求革新傳統語言及寫作技巧的唯美運動,而劉以鬯的名言:「寫小說就是要與眾不同。」亦體驗他的求新精神。劉氏小說如《對倒》(此為劉以鬯本人最為滿意的作品)裡的平行結構,製造猶如蒙太奇的剪接效果;〈天堂與地獄〉、〈動亂〉中亦嘗試了獨特的敘事實驗。劉曾表示「文學作品不應單以表現外在世界的生活為滿意,更應表現內心世界的衝突」。《酒徒》所書寫的六十年代香港,或者不見工業時期的壓抑與機械化,但卻充滿了物質社會要求與文學理想的內心衝突,反映物質社會對人性的挑戰,以及對人之心理所造成的壓抑,呈現了一個仍未過時的香港。


(二)意識流


(謎之聲:此為今次劉以鬯紀念潮中最大爭議地雷區~~~)意識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一詞由William James於1890年提出,本是心理學用語,以形容人的記憶、思想與情感的流動狀態;後來才成為現代主義文學中常見的文學手法,喬伊斯小說《尤利西斯》被認為是西方意識流小說的開山鼻祖,他以九十六萬字敘述主角Leopold Bloom在都柏林街頭遊蕩的一天,但讀者彷彿已隨他的思緒在地中海漂流十年。意識流的出現,意味小說家終於擺脫時間的桎梏,得以深探無以名狀的意識世界。


劉以鬯最廣為人知的作品《酒徒》被譽為「中國第一本意識流小說」,書中運用大量內心獨白與意識流,拼湊出一位對文學抱有理想的人,囿於香港這商業社會的現實環境而無法實踐抱負的扭曲與鬱結。而也斯更認為《酒徒》帶有後設意味:「我覺得《酒徒》是一本關於小說的小說。如果用當代西方Metafiction的觀念來看《酒徒》,可以發覺《酒徒》有這種對小說技藝的反省。這種對小說作為小說的自覺,無疑是一種現代文學的精神。」


值得一提的是,《酒徒》1962年於《星島晚報》副刊開始連載,1963年結集成書,但崑南於1961年自資出版的《地的門》,其實已運用了意識流、拼貼等等技巧。「中國第一本意識流小說」之說最初由誰提出,這一點有待考證。


(三)副刊


副刊一般指一份報紙中所有非新聞性的版面。(謎之聲:現在傳媒一旦cut錢,副刊就會被老闆裁掉;但在六七十年代報業最盛之時,人們看報紙不是看新聞,而是看副刊,副刊的作者可以是銷量保證,俗稱「孭紙」。)


早於來港之前,劉以鬯便曾在重慶任《掃蕩報》、《國民公報》副刊編輯、《幸福》雜誌主編,後於上海亦從事了三年《和平日報》副刊編輯,已身經百戰。1948年隻身來港,三十歲身無長物,只有一支筆,唯有靠投稿維生;後來成為《香港時報》、《星島周報》的編輯——而要數影響香港文藝界最深遠,也最多學者研究的,乃是他從新加坡回港後主編的《香港時報.淺水灣》。


1957年,他開始於《香港時報.淺水灣》當編輯,1960年成為該刊主編,該刊遂成為了六十年代作家的現代主義文學實驗場,主要寫手包括崑南、盧因、馬朗、山谷子、學工,亦有台灣的魏子雲、葉泥等,他們引介了諸多現代文學大師,如:普魯斯特、海明威、D.H.勞倫斯、卡繆、沙特、卡夫卡等等。劉以鬯亦曾撰文列舉二十世紀最重要的長篇小說包括《追憶似水年華》、《尤利西斯》、《聲音與憤怒》(The Sound and the Fury)等等。


然而,要在香港副刊上暗渡嚴肅文學並不容易,商業要求是迎合市場口味,不賣錢的嚴肅文學自然被視為「票房毒藥」,劉以鬯作為編輯,有時被老闆看得緊了,也須把嚴肅文學撤下來,等風聲不那麼緊時再換上去。這種能屈能伸的韌性,庇蔭過不少文學作品,也是為人津津樂道的佳話。


(四)文學雜誌


(謎之聲:辦文學雜誌一向被認為賠錢倒蝕、枉拋心血的事,你說你在辦文學雜誌,連文友都會拋來一個「你已經死了」的憐憫眼神。但在辦文學雜誌的人眼中,這則是驚天地泣鬼神、世上最值得花時間、最需要辯論、最能體現主體性的事。參見《酒徒》中老劉和麥荷門的辯論。)


劉以鬯1985年創辦文學月刊《香港文學》,擔任主編一直至2000年,橫跨十五年,共編了187期,數量相當驚人。劉以鬯辦雜誌,最為人樂道的是他熱心提攜後輩,「認稿唔認人」,更會親自致電給投稿人。黃勁輝在《劉以鬯與香港摩登》自序中說:「在那個陰晴不定的日子裡,電話那頭傳來劉老師親切的語氣,他的聲音很有力,說話很簡潔。『你的故事構思很獨特,很有創意。我們會刊用,日後你有好的文章,可以投給我們。』說完就掛上電話。【……】那時候,幾乎不敢置信,因為我當時不過是一個寂寂無名的學生,《香港文學》一向刊登成名作家的作品……」


劉以鬯於重慶時曾辦過一本《幸福》雜誌,後來上海亦有一本《幸福》雜誌,不過兩者並非同一本,上海《幸福》1946年創刊,比劉以鬯的《幸福》雜誌遲,由沈寂主編,從重慶回上海的劉以鬯本來打算續辦《幸福》,不過見沈寂編的雜誌辦得好,所以就打消念頭,後來亦加入了沈寂的雜誌成為主要作者之一,真是瀟灑。


(五)南來文人


自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開始,不少文人為了躲避戰亂而走難香港,於是出現「南來文人」稱謂。1948年由上海來港的劉以鬯,亦同屬此列。(謎之聲:一般認為,不少南來文人都抱持過客心態,認為香港只是暫留之地,但受限於政治局勢而無法還鄉,所以作品中也帶有懷鄉情緒。此種取向,與七十年代以來強調本土性的文人取向有所扞挌。)劉以鬯與一般南來文人不同之處在於,他的作品嘗試處理香港經驗,並與上海作對照,書寫由文化經驗與身份認同帶來的矛盾,例如〈過去的日子〉與《對倒》。陳智德指:「《對倒》就本土意識上的獨特意義,在於它是最集中地處理南來經驗、對比滬港兩地生活,再思考如何在香港生活下去的小說。」因此,劉氏的作品亦一直被認為是香港的代表性作品,定義何謂香港的作品。


劉以鬯不只受西方文學影響,他對中國現代文學亦涉獵甚廣,尤其喜歡穆時英與端木蕻良的作品,曾著《端木蕻良論》,有學者分析《酒徒》中的夢囈斷語,屢屢出現張愛玲、端木蕻良、沈從文等人的影子,可見劉以鬯嘗試接通中國三四十年代現代文學脈絡,及香港的在地書寫。


帶著中外文學視野,來到香港這彈丸之地,亦不被現實條件所擊倒,日寫萬字之餘仍致力推動文學,這就是何以劉以鬯這名字與香港文學密不可分的原因。


附錄:目前社交媒體上出現關於「《酒徒》是否意識流」的討論,部分也撰成文,在此亦輯錄一二,希望關於「意識流」的討論有更多人加入,得出更深入和前進的論點及研究。


璇筠 〈夢裏不知身是客——也談《酒徒》的意識流〉:http://www.p-articles.com/issues/夢裏不知身是客——也談《酒徒》的意識流+++

張虎銘 〈意識流與《酒徒》〉:http://www.p-articles.com/issues/意識流與《酒徒》

馬家輝:https://m.facebook.com/story.php?story_fbid=10155183791536601&id=634701600

關夢南:https://m.facebook.com/story.php?story_fbid=10156525764468086&id=570008085

譚以諾:https://m.facebook.com/story.php?story_fbid=648280282191966&id=100010300000591

李薇婷:https://m.facebook.com/story.php?story_fbid=10211940809011723&id=1117027506


參考資料:


梁秉鈞、譚國根、黃勁輝、黃淑嫻編:《劉以鬯與香港現代主義》,香港:香港公開大學出版社,2010年7月,初版。


黃勁輝著:《劉以鬯與香港摩登:文學.電影.紀錄片》,香港: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2016年12月,初版。


梁秉鈞、黃勁輝編:《劉以鬯作品評論集第一集》,香港: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有限公司,2012年10月,初版。


劉以鬯紀念小輯:

鄧小樺:〈大樹劉以鬯:創造的象徵〉

洪昊賢:〈王家衛:「特別鳴謝劉以鬯」〉

梁璇筠:〈夢裏不知身是客——也談《酒徒》的意識流〉

張虎銘:〈意識流與《酒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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