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幽靈一起漫遊——「油麻地的兩萬種死法」

報導 | by  李顥謙 | 2019-04-19

談起油麻地,你最先會想起甚麼?果欄?廟街?文青戲院?今年1月,媒體「一条」報導了一個名為「油麻地的兩萬種死法」的導賞團。兩位召集人陳可樂與陳玉峰(Melody)制定了一條1.5公里長的路線,沿途經過15歲私影女棄屍案、碧街便利店凶案、床褥捲裸女棄屍街頭案等命案現場,透過離奇命案,讓參加者思考這個城市的殘虐淒涼。相關影片瀏覽人數達12萬人,吸引到300多人報名參加。即使在年初五辦導賞團,都能見到十多個參加者的身影。


一身赤紋黑袍打扮,陳可樂是香港基督徒學生運動的幹事。2016年起,他便連同當事務律師的Melody策劃導賞,希望能夠關注在繁華大城市背後,無名者的生存概況。「勞倫斯・卜落克有一本叫《八百萬種死法》的推理小說。書名的八百萬是指當時的紐約有八百萬人,而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死法。Melody受到啟發,便以油麻地的人口數目命名導賞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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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廟街出發,陳可樂帶領參加者夜遊油麻地的命案現場。(李顥謙攝)


無法安息的城市


面對一種主流的口音

他躲進細懸崖裡

——曹疏影〈上海街自殺華爾茲〉


導賞開始之前,陳可樂先在廟街天后廟分享附近發生過的命案故事。「曾經有保安路經停車場大廈,被墮樓者壓致幾乎癱瘓;也試過有德國遊客倒卧公廁,滿口牙齒脫落,送院後證實死亡。」曾居於油麻地的他,總是對於這裡的邊緣人、困頓者流露出深切的關懷。


中學位於「悲情城市」天水圍,倫常慘案、學生自殺早是陳可樂耳熟聞詳的新聞。「規劃差、社區氣氛壓抑,也常陷於反覆糾結的情緒狀態。」長大後,他關心城市空間與土地權力,加入過土地正義聯盟,籌劃馬寶寶、牛潭尾村的鄉村導賞。「endanger的地方,我會想令多些人關注。」而「油麻地的兩萬種死法」的性質又有些不同。「搞這種導賞,只是想呈現社區黑暗、荒誕的一面。我不會刻意求轉化、提升。過程有甚麼意義,由參加者自己決定。」


陳可樂為人爽快直接,也不介意吐露抑鬱症的背景。訪問中途,他試過停下說話,以便服藥。「這是一個人人都有情緒病的城市。『想死』是我的恆常狀態。」重臨過命案現場50幾次,陳可樂發現,導賞團是他的comfort zone。「透過他們的故事,我可以『死』好多次,紓緩到『想死』的衝動。」


生者亡魂 一線之差


誰要是從渡輪上拋下一角

「噗通、噗通」的浪花裡

不用嘴銜著就不再冒出頭來

--飲江〈新填地〉


生命載浮載沉。在油麻地填海區邊的一艘渡船船底,就發現過一隻卡在排水口的人腳。「死者有一個正常家庭。從內地搬來香港,漸與丈夫疏離,當夜總會公關。」有了婚外情對象,卻因金錢瓜葛而發生爭執。「被推跌後,她都只是暈倒。誰料那男友慌張起來,再把她扔下海。」每次講述這種離奇案件,陳可樂不禁用上「愚蠢」一詞去形容。死者火化時,她12歲的兒子被尖銳記者問及感受。小朋友倒也清醒地答:『我唔信媽媽去咗天堂。人死咗就死咗。』」


大城市裡的霓虹燈光,總是無法照耀在地上偷生的螻蟻。15歲女生為了女僕理想,被父母趕出家門,當上私影妹維生,竟遭客人殘殺棄屍;果販推送貨物糊口,慘在警署前被車撞倒;更有印尼籍酷刑聲請女子,被男友殺害後用床褥棄屍街頭。「社會常說假難民。但數據反映的是,每年獲批、免遣返的申請者不佔多過3%,在一般花上三五七年的輪候時間中,他們每月也只能靠1500元的住屋津貼與1200元的食物津貼為生。」


在碧街,陳可樂提到便利店店員被斬一案。他滿意與參加者互動的效果。「輪流請參加者猜測兇手的身分,沒有人想到兇手是一個加拿大藉越南人。但大家都記得,案件發生後,網上熱烈討論行兇者的『難民』背景。」轟動一時的案件,不僅會讓引來躁動的反應,更可能是街上任何一個路人擦身而過。有參加者坦言,自己是在案件發生前數分鐘離開肇事便利店。「這些都是帶團時經常遇到的分享。有時有醫生、救護員參加,因為他們想知道屍體送來前的故事。也試過有參加的朋友,認識案中的兇手。」


除了個體的死亡,基層的社區生活也一直受到體制的宰割。導賞團經過他曾居住的唐樓,但是已現址變成工地。「經常有馬欖拉我客。後來我在天台搞農場,就叫返佢種下樹,佢又真係走去種。」對於消失了的舊居、橫蠻無情的市區重建,他只感到荒謬和憤怒。「現在『西九文化區』位置,原本是供被逼遷者安頓之用。這是一個橫跨十年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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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街角裡,隱藏不少光怪陸離的亡命故事。(李顥謙攝)


Tell your story , keep you alive


兩年來,導賞團都是不定期舉行。「本來是想在萬聖節搞個講『死』的活動。你知啦,在教會裡這也是禁忌。」策劃者各有工作與憂慮,連組織也都以學生成員為主。在幾乎沒有資源宣傳的條件下,陳可樂從沒想過「油麻地的兩萬種死法」可以斷續地發展兩年有多,亦得到明報、蘋果等主流媒體報導,連香港01都頒了一個「社區年度感動人物:年代污名清潔工獎」給他。


除了實體導賞,陳可樂也與香港基督徒學生運動發起1萬元的眾籌,建立VR系統,讓網上大眾也可透過VR鏡與路線Playlist,接觸到案件的現場圖景、相關資訊。「是一個創新的嘗試,但不是所有導賞都適合這方法。」看過VR的支持者,還是希望親臨現場,身歷其境;沒有導賞員帶領,也容易令整個導賞路線失去閱讀的方向。


去年5月,陳可樂更與台灣塗鴉藝術家Candy Bird在台北舉辦展覽。他負責提供VR導賞,Candy Bird則以塗鴉畫作回應案中死者,甚至發生在台灣的兇案故事。展品中有一副畫作,是關於嫁到台灣的越南新娘。「為了反抗被販賣的命運,她向夫家報復,放火燒屋,卻意外燒死了家翁。」創作不為平反,皆在呈現個體的掙扎痴迷。展覽意外獲得逢甲美術館的獎項肯定,更於12月正式登陸香港,在kubrick、逸東酒店、PRÉCÉDÉE 等地舉行,宛如一場關注亡靈的「雙城展」。


「活在香港,如果又有安樂死,應該真的會有很多人選擇這條路。」陳可樂欣賞瑞典能夠文明地容許人民有安樂死的權利。帶領導賞時,他也流露過強烈的死亡慾望。「有種倖存者心態。點解死嘅唔係我?」放下執念,陳可樂明白到為自己而活的價值。他喜歡瑞典歌手Laleh的歌曲 〈Some die young〉,歌詞也許告訴了大家,生而為人,繼續擁抱苦難,分享訴說的必要——「I will tell your story if you die/I will tell your story and keep you alive/The best you can.」


(文題出自廖偉棠詩集名《和幽靈一起的香港漫遊》,特此注明;文章原刊於「我街道,我知道,我書寫」網站:https://bit.ly/2U81eg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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