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卓韻芝——明星的背面

專訪 | by  李卓謙 | 2018-06-14


看著眼前卓韻芝一頭捲髮漂亮,唇色艷麗,大概沒人料想到她曾在加拿大被喻為最危險的海洋步道上,冒著有可能被黑熊襲擊的風險,過了六天餐風露宿的生活,亦曾在格魯吉亞海拔二千五百米的山上,忍受嚴酷的低溫。但這的確是她的親身經歷,收錄在她最新出版的遊記《峰迴路轉》之中。事實上,這已經是卓韻芝第五本遊記,距離出版第一本遊記《卓韻芝奇遇記——最冷的冬天》已經八年,這八年裡她又到過多少地方,可能連她自己也沒全部記住,不過她總喜歡將一些對她有情感牽繫的旅程寫下來。


讓你忘掉以前的現實


《峰迴路轉》有別於之前的遊記在於,這次她所挑選的地點都不是知名城市,有些甚至可能是你沒聽過的地方——花蓮的錐麓古道、加拿大的胡安.德福卡海洋步道(Juan De Fuca Marine Trail)、亞美尼亞與格魯吉亞,大部分是遠足和露營的路線,見樹多過見人,為什麼是這些地方?「最初是來自於對城市的厭惡,覺得城市好悶,在全球化底下城市變得愈來愈相似,所以慢慢想找些比較有機的氛圍。」這也解釋了她為何想遊走亞美尼亞、格魯吉亞這些還未被資本主義和全球化衝擊的小國。


「我們常常覺得眼見的事物就是理所當然。」當她結束六天露營從山裡出來,最讓她震撼的是車駛過柏油路傳來的氣流聲,這條由瀝青鋪墊出來的道路是如此陌生,原來六天足以讓她忘掉以前的現實。「當你試過另一種生活方式,才知道自己的選擇能有這麼多。」結束六天海洋步道之旅後,因為民宿預訂出錯,她神差鬼使地入住了一間酒店的總統套房,那時她和朋友已經六天沒洗澡,滿身泥濘,但二人都沒作聲,以沉默作為抗議——讓她們感到諷刺的是,她們用六天時間走海岸線,沒自來水沒電也沒網絡,經歷了這麼多,再返回一個「只要刷一刷信用卡,就能享用潔白毛巾」的現實,窗外是她們六天以來睡過的海岸。那時她知道自己不喜歡這個現實。


卓韻芝十七歲第一次獨自到東京旅行,拿著兩張金卡滿腔大志,以為自己可以擁有東京,見什麼就買什麼,碌爆卡的瞬間她猶如墮進海床。這種年少的揮霍在她身上已不復存在,「當你所有家當、食糧用一個背囊就裝完了,你會發現自己需要的是那麼少,就像看穿了魔術的背面,不再被幻象誘惑和欺騙。」當她剛完成胡安.德福卡海洋步道,在超市裡看到一個用保鮮紙包裹的生果時,她們一直在思考這張保鮮紙可以怎麼用,「在一個百無的世界裡,一張保鮮紙是你的戰友,它甚至可救你一命,看著這張保鮮紙時,在我們腦裡出現的是另一個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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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意義:計劃通往自由


「旅行早在資料搜集階段已經開始了」,她會用一個多月的時間做資料搜集,讀有關目的地的書,慢慢那地方就會在她腦海裡有了形態,她也試過做了一大堆資料搜集之後,最後還是沒有去,「計劃就是用來不實行的,哈哈!但計劃終歸是一件好事,因為計劃通往自由。」雖然資料搜集是如此認真,但目的地卻決定得相當率性,她試過因為杜魯福而去巴黎,因為費里尼去羅馬,因為奇斯諾夫斯基而去波蘭,也試過隨便點開地圖,挑選上次朋友去過的地方的鄰近地點。


「我們每個人都知道地圖,但不是每個人都知世界是怎樣的。」旅行對卓韻芝而言,更重要是令世界地圖變得真實,在不同國家文化、歷史之間遊歷過,自此以後,當你再談起那地方的時候,你整個觀感都會有所不同,就像你親眼看到一樣,歷史與歷史之間的關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變得清晰透徹。進入他者的國度,價值觀衝突在所難免,在異國與人溝通時,你會慢慢摸索到界線在哪裡,也有可能被觸及底線,這個時候,你就要選擇是否在萍水相逢的人面前也要據理力爭。


在陌地的緊張與不安,在卓韻芝眼中都是充滿生命力的狀態,「去旅行看到所有事物都是實實在在的,當你活在舒適圈,很多時我們都視而不見,吃過什麼可能轉眼就不記得,但當你到達一個陌生地方,車票就是車票,火車站就是火車站,聲音就是聲音,每樣事物都變得真實而有重量,就像將身體所有接收器都開放了,所以很有生命力。」有時候,異國的風景會因為陌生感而變得美麗,因為距離,所以美麗:「我不會很情緒化,其實我與孤獨幾friend的。」


因為閱讀而出發


「若不是去過遠足,住過山裡,這本書裡很多句子我都寫不出來。」《峰迴路轉》由落筆開始寫了兩年多,一直寫一直掉,交上初稿後,又是漫長的刪減過程,她傾向在初稿裡擠進很多資料,把整整兩棟相關書籍放在書桌兩側,邊寫邊看,透過寫將資料消化,寫出來後才將多餘的資訊刪掉,只留下最純淨的部分,像一個故事,又似是一種思想的流動。這種流動的感覺,與她喜歡的美國女作家Rebecca Solnit不無關係,她喜歡The Faraway Nearby中「不可歸類」的特性,「一時像自傳,一時又像藝術批判,忽然談起畫來,然後又忽然攝入一些歷史,不停地流動。如果這樣寫也可以,那我應該也可以嘗試不同實驗吧?」


不過,對她來說,旅遊與寫作還是徹徹底底的兩回事。不為寫作而旅行,也不為旅行而寫作,總是在旅程完結之後,隔一段時間才回想有哪些值得寫,有時寫了幾萬字後發現寫不下去,她也不會勉強,隨手就掉進廢紙簍。「枯燥其實佔了旅程多數時候——在火車站上枯等,拿著行李的手指發紅,但回憶是很好的剪接師,他會將那些枯燥時刻剪走,留下最美好的片段。」她卻傾向透過寫作去挖掘那些沉悶、冗長的時刻,「寫作確實令旅行變得更物有所值,因為連沉悶都有意義。」


「我第一次旅行是六歲,我去了一個熱帶雨林,因為墜機。」不是她真的墜過機,而是六歲那年她讀了Girl in a Jungle,「我的第一次旅行就是來自閱讀。」她說,那是一次真正的穿越,最近她讀完《最後一匹人頭馬是怎樣死的》,一本輯錄Nadine Gordimer、大江健三郎、馬奎斯等來自世界各地文學巨匠的短篇小說集,「看完這本書,你會覺得『我睇左個世界,我真係睇到!』這是很有力的,當你能夠透過另一個人的雙眼去看這世界,這件事比去旅行更有效率、也更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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