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恨,及小說家的省電模式——專訪鍾曉陽

專訪 | by  李卓謙 | 2018-07-18

極少現身公眾場合的鍾曉陽,她的名字首先出現在中學教科書,《停車暫借問》,十八歲的首作恍如傳說。2014年,《哀傷紀》出版,她的名字又再出現,透過訪問文章又知道一點她的事,不多,而鍾曉陽始終包覆在一團謎霧中,直到今天,她坐在我面前。


鍾曉陽的目光銳利,記者提問時,她會稍稍傾前身子,雙眼直盯提問者,有種威嚴,不過聲線卻很溫柔,甚至有點微弱(初次在講座上聽到她的聲音,讓我有種聲畫對不上的違和感),聽到問題後她有時會陷入沉思,吐出一句,彷彿又吞下兩句,在那銳利的眼睛底下,隱隱透露出疑惑和不安。


重寫《遺恨傳奇》的念頭,或許2011年便種下,但直到2014年才成熟。經歷過十年停寫(1997-2007)的鍾曉陽,這期間不少舊作相繼再版,然而唯獨《遺恨傳奇》,她卻覺得不得不重寫,原因是:「有些地方不太滿意,覺得當時心境未到,有些想寫的還未表達出來。」由停寫、續寫到重寫,鍾曉陽那跌宕的寫作生命,是否終可走向另一階段?


重寫遺恨 還了心願


要了解《遺恨》,必先回到《遺恨傳奇》,《遺恨傳奇》與她的前作相比,明顯時代感較強,也銳意寫一個香港故事,呼應八九十年代的香港,故事裡物慾橫流、精英主義、腥風血雨的香港,是否就是鍾曉陽對八九十年代的印象?「我不是要寫精英,也不是要寫富戶,這些只是我建構小說世界時運用的元素,最初我想寫一個通俗小說的格局,由主人公(于一平)出發,他置身這時代,會經歷甚麼,面對甚麼處境,再慢慢發展出來。」


鍾曉陽的小說總是以人物為核心開展,「寫一個故事,我必先知道有甚麼人物,我要感覺得到他們,由主角到重要角色,有些場景要清晰,否則很難寫。」她說,重寫《遺恨傳奇》,保留人物、結構、基本情節,其餘文句幾乎全部重寫,時代背景豐富了,細節也增多——《遺恨》第一章,于強臨終前叫兒子于一平把他的書搬到沙灘燒毀,這是重寫後才有的情節,燒書之舉對於象徵文人的于家是否有甚麼隱喻?「那是他的退場,我想給人物多一點東西。」至於原因,鍾曉陽則保持一貫緘默,不願給予太多解釋。


為時三年的重寫,不能說不是一次大工程,與續寫《哀歌》相比,這次就像將整件模型打爛再重組,完成後人物層次更加立體,小說質感亦有所提升,大抵這就是她所說的心境——對人情世故的了解、對人物的掌握。雖然鍾曉陽著有的中短篇小說集比長篇小說要多,但她其實喜歡寫長篇多於短篇,「我喜歡宏大的格局,能嘗試的多一點,對技巧的考驗高一點……我又不能說短篇不夠挑戰性,只能說我現在處於這個階段,一個想寫長篇的階段。」


生命之難 寫作之難


關於鍾曉陽輟寫的傳言有很多,她在早年的訪問中也給過不同版本的答案,但真正重要的原因,卻一直秘而不宣,直到現在,才終覺得可以說出來——那是她最親近的妹妹於1999年確診患癌——「當我知悉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沒甚麼別的事是重要的了。」


「當時她去北京治療,我和爸媽也跟著去,知道情況嚴重,一天我跟媽說:『我擺低我的工作。』就是這樣,大家都接受這個決定。」重心轉移了,寫作頓時失去位置,她由寫作者變成照顧者,這是角色的轉變,但她重申「照顧」一詞並不準確,「所謂『照顧』是事後才說的,但當時我不認為是照顧,只是想她開心,做她想做的事,時時刻刻伴著她,與她一起去面對。」她略頓:「與她一起,我喜歡這個講法。」對她來說,陪伴和給予支持是最自然不過的事。


2007年,馬家輝邀她復出,於明報撰寫專欄,但她卻感到力不從心,「我搵唔到嘢講,所有我寫的都不是我想講的,我想講的我又不知怎樣講。」彷彿陷入一種失語狀態,「其實我不擅寫日常事,你要我看一套電影,聽一首歌再說些感想,我做不到。」馬家輝說她可能適合寫長點,所以把專欄由500字增至1500字,後來亦找來鍾玲玲與她對寫,但情況似乎沒有好轉,「我會說是我不慣寫專欄,但這可能只是藉口,或許……原來不寫,放下了,會連最簡單的句子都寫不到。」她甚至祈求上天給她十年時間,讓她多寫十年,而2017剛好是那十年期限的終結,於是她交出了《遺恨》。


經歷了生命裡一次大變故,對寫作的態度也因此改變,「看輕了,以前覺得寫作是最重要,甚麼都不做也要寫,由朝到晚,大學時大家放假都去玩,就只我留在家中寫。現在不是,現在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都重要,不過我會分配時間。」




一半現實 一半詩詞


無論是舊作裡的男女關係描寫,還是《遺恨》裡複雜糾葛的恩怨情仇,鍾曉陽似乎對「關係」相當著迷,但當問及她日常是如何觀察身邊的人和事,她的答案卻頗令人驚訝:「平時我沒留意,但寫的時候我就會知道。」她笑笑又說:「其實我很糊塗,好大頭蝦,很多事都是後知後覺。」(生活是否長期處於「省電模式」?)她歡聲笑道:「這個形容挺適合我,我還沒想過,對呀對呀!」


鍾曉陽的生活圈子不大,她形容自己很「宅」,多數時候也待在家人身邊,「雖然宅但也不是沒有生活。由細到大,所有在我眼前經過的、生命中經過的,有一些印象會留在我腦裡——不可能太少,你不是住在深山嘛——都是不知不覺呼吸進去的。」


坐在商場咖啡座的鍾曉陽,本身亦自帶一種透明感,彷彿她在這裡,同時又不在這裡,要找到另一半的她,大概要走進詩詞世界。鍾曉陽的文學啟蒙來自古詩詞,由喜歡古詩,再找一些有詩詞的小說來看,然後慢慢開始寫小說,詩詞無疑已成為她的一部分。她喜歡李商隱的《贈白道者》——「壺中若是有天地,又向壺中傷別離。」;《流鶯》——「風朝露夜陰晴裡,萬戶千門開閉時。」;《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殘荷聽雨聲。」,也喜歡納蘭性德的塞外詩與悼亡詩,「我自小很喜歡原野——風吹草低見牛羊,一些遼闊的意境。」


她喜歡古詩詞中充滿歧義的語言特性,與嚴謹的格律,耐得住逐字逐句推敲,每個字也有它的功能,「一首好的詩,層層推進,你能看到它整個架構,就像山水浮現在你面前。一首好的詩是讀不完的。」而且,彷彿你生命裡經歷過的每件事,也能找到一首相應的詩。


觸不到的鍾曉陽


自從搬到美國後,鍾曉陽已經很少讀詩,因為詩詞集都不在身邊。這次為了宣傳新書短暫返港,我們問她有沒有在港舊地重遊,她說:「我不懷舊的。」在她的情感結構中沒有懷舊的部分,大概回憶與現實之間的差異,已再無確認的需要,「人們說想回到童年住的地方看看,我不明白,有甚麼好看呢?在它成為回憶以後,已經係第二件事,而那個意義是你賦予給它的。」


「有時我會覺得辜負了別人的期望,只是一剎那。」年少成名的她帶著「張愛玲繼承者」、「天才女作家」這些標籤,由起初無所適從、不懂反應,到後來已不太在意,「其實這些評價都觸不到我。那是別人的看法,他們有他們的理由,不需我同意或不同意。」(那會看別人評論自己的作品嗎?)「評論本身就很少,別人拿給我我便看。但我喜歡有不同評論。」


據說每個小說家都有幾個故事在手,於是我們問她還有多少故事在醞釀,她思忖一會,說差不多四個,我還未作聲,她便笑說:「你哄不到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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