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書》: 在倥傯與永恆之間,人類何為?

書評 | by  彭依仁 | 2019-06-02

為哲學家尼采和海德格作傳的德國哲學家薩弗蘭斯基,最近寫成了《時間之書》,似乎不單要用婦嫗可解的文字解說海德格《存在與時間》中的概念,也要爬梳德國哲學、文學、史學和社會學中的時間概念。是的,人們咸認為德國人一向執著於 「時間」的概念,連歌劇作家暨詩人霍夫曼斯塔爾為作曲家理察·史特勞斯歌劇《薔薇騎士》寫的歌詞中,也有這麼一段: 時間是個很奇怪的東西。 當人平平淡淡過日子, 時間甚麼也不是。 然而,突然間,人除了時間, 甚麼都感覺不到。

時間是個很奇怪的東西。
當人平平淡淡過日子,
時間甚麼也不是。
然而,突然間,人除了時間,
甚麼都感覺不到。

薩弗蘭斯基在全書前言引用這幾行歌詞,而《薔薇騎士》這齣諧謔式歌劇,居然也討論時間,這幾行歌詞的意思,可以借書中所引奧古斯丁《懺悔錄》的一句接上去:「那麼時間究竟是甚麼?沒有人問我,我倒清楚,有人問我,我想說明,便茫然不解了。」前者表明我們在某種契機下,才會感知到只有時間﹔而奧古斯丁的話表明,當我們想把感知時間的印象訴諸言詞時,又張口結舌了。事實上,我們知道時間是甚麼,卻又無以名狀,哲學家也只能說出梗概:康德說「時間」與「空間」屬於我們天生綜合判斷能力範疇,胡塞爾則說我們有內在的時間意識。沒錯,我們天生有「判斷」時間流逝的能力,也有時間意識,但仍無法掌握時間這一對象,因為不會有一個稱為「時間」的客體,我們只能從日常事情和萬物的變化中,感知時間確實存在,所以海德格在《存在與時間》裡,也不忘討論「事情發生」 (Ereignis)這概念。

我們更關心的也許是自己在有限時空中的作為,如果你讀過《存在與時間》,也許會記得書中如何刻劃現代人的虛度光陰。面對光陰悠悠消逝,關注時間的人離群思考,變成了孤獨者,而這問題一再引起不少哲人和詩人的關注,里爾克早年已經寫過一本詩集,恰巧也叫《時間之書》,而里爾克更為人熟知的形象,是靜觀世界萬物的孤獨者。在綠原翻譯的里爾克詩集中,《致俄爾甫斯十四行》有這麼的一首:

我們是原動力。
但把時間的腳步,
視作小事細故
在永久的持續裡。

所有匆匆而去者
均如雲煙過眼:
那戀戀不捨者
在將我們奉獻。

孩子們,哦別把勇氣
拋向試驗飛翔,
拋進了速度。

萬物在休息:
暗與光,
花與書。

第三段令人想起了伊卡魯斯飛向太陽最終墮海而死的故事,彷彿意味以有限之軀追逐無限的危險,這種追求不單沒有實現,更把我們更快推向有限以外的深淵。但這種行動不是很偉大嗎?古往今來的詩人作家莫不如此。但我們是怎樣察覺到這種需要呢?詩中說我們把時間的腳步視作小事細故(因為它的腳步在永久的持續裡?),所有匆匆而去者,皆變成過眼雲煙,當我們惋惜他們的倏忽時,我們自己也幻生幻滅,所以我們才想到永恆的珍稀,想去追逐永恆。薩弗蘭斯基此書大概也作出這樣的闡釋,全書以無聊的時間、開始的時間展開,繼而講述我們在時間的流逝中心生憂慮,而社會又如何被社會化,當中不單有海德格的概念(如憂慮),也有尼采的〈歷史對生命的用途和誤用〉、社會學家埃里阿斯的社會時間觀和史學家科賽列克(Reinhart Koselleck,他恰好就是海德格學生洛維特的學生)的「期望的視域」,最後回到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討論靈魂超越肉身死亡的永恆狀態,這也是柏拉圖認為哲學最終極的追求。然而人總不免一死,所謂不滅的生命其實是一種輪迴的見解,即生命以細菌分解肉身的方式繼續維持下去,再被食物鏈上更大的掠食者吞噬,直至生命的材料哺育出另一個人。最後作者討論我們對於死亡為何仍然放不下,結論是人的主觀意識將會消失但世界及時間仍然持續,這種說法仍然很「海德格」。

我們處於有限時空中,所感知的時間其實沒多大分別,而對時間的態度才值得討論、書寫。另我們對時間的態度其實是我們認知到時間有限之後的處事和生活態度。在倥傯之中,要走向永恆似乎不可能,如何處理過去、現在和未來,才是時間給我們的迫切課題。其中一個問題,我們要如何梳理時間,方有利於我們的行動,因為我們的過去太多,但未必所有都值得留下。尼采在〈歷史對生命的用途與誤用〉 中提及「遺忘」 的作用,簡言之,如果不是遺忘了某些回憶,我們根本無法展開。漢娜.鄂蘭在她討論極權主義的書結束處討論這種展開(新一天、 新生活)的希望,但我們必須接受有尼采所說的前題,不然就會像波赫斯小說中那個甚麼都不會忘記的人,無法活在當下。

身為作者,很難不同意薩弗蘭斯基的話:「文學或多或少都和開創的探險有關。」即使「相較於生活的栖栖遑遑,文學是個虛擬的行動,一個試驗。」其實虛擬文學與真實的距離只有一張白紙那麼厚,雖然在小說中展新生活似乎比在現實世界容易一點。弗里施(Max Frisch)的小說《史提勒》 (Stiller)講述一個不得志的雕塑家,想改名換姓開展新生活,最後回鄉時因為史提勒這個名字而被捕。這段故事與書中一宗真實事件很像:一位出身德語文學博士的前黨衛軍軍官史耐德(Hans Ernst Schneider),在戰後改名換姓成史威德(Hans Schwerte),重讀大學至成為德語文學教授,甚至在曾經深受德國入侵的荷蘭大學裡任教,但德高望重的他,最終還是逃不過媒體起底,丟了教職和退休金,鬱鬱而終。我們在現實世界處理過去時,能否像在文學中成為另一個人嗎?

面對過去,我們會像尼采所說的需要遺忘,面對未來時,我們惶恐不安,對於面對未來的憂慮(Sorge),海德格倒是討論得很多,他認為人知道自己終會死亡,正是人的「此有」獨一無二的地方,讓人產生「屬己性」的態度。很多作家的看法都與海德格相反:古希臘悲劇作家尤里庇得斯筆下的普羅米修斯,看見人類因為知道何時死亡而悲嘆終日,於是令他們忘記死期,並把火帶給他們,讓他們積極工作,對死的遺忘和火一樣帶來了希望。另外,當代德語作家卡內提曾自稱是「死亡的死敵」,在劇作《確定死期的人們》裡延續了尤里庇得斯筆下普羅米修斯對人類知道死期的想像。

歌德早在《浮士德》中把憂慮人格化,「憂愁」對浮士德說:「誰若被我佔有,世界就化為烏有……他在富有之中飢餓,不論快樂和苦惱,都把它推到明晨,只期待將來,絕不會有甚麼成就。」想想韋伯口中的新教倫理,不也是教人不斷賺錢不斷為未來而擔心嗎?在現代社會,我們甚至把這種態度用客觀語言稱為「風險管理」,做甚麼事情都有風險,都得事先籌算風險然後才去做,然而就像作者說在歌德《浮士德》第二部中,「憂愁」自言自己會改變形象,使人魂消魄散,人變理性地計算風險,就愈神經緊張。

可惜薩弗蘭斯基沒有特別討論班雅明在《歷史哲學提綱》中的「歷史天使」譬喻,這個譬喻比尼采的史觀或海德格的看法悲觀得多:歷史天使背對未來,想從歷史廢墟中挽救亡者,但一陣颶風從天堂刮來,將歷史廢墟的殘骸吹起,層層疊起至天堂,班雅明說這就是我們所說的「進步」。放在時間觀來看,這彷彿也在警告我們,即使我們如何為未來憂心,如何整理過去,歷史仍把過去的殘骸堆疊成為我們所謂的「未來」。也許這個譬喻太灰暗,不適合活在後現代社會的我們去想得太深入,反而作為海德格思想傳人的薩弗蘭斯基,多少會更同意海德格的關注將來的死亡,而不是像班雅明般不斷為過去的消逝而痛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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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依仁

詩人、評論人,著有詩集《灰鴿自由行》、書評集《日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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