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拐愈遠:讀張景熊《几上茶冷》

書評 | by  洪慧 | 2019-04-08

張景熊( ~2016 ) ,另有筆名小克,《70年代雙周刊》編委會成員,於1979年出版《几上茶冷》。這本詩集所收的詩,大致上有兩類的份量比較多,一類是訴說愛情的美好,另一類是書寫香港地景的作品,當中又以前者的數量更多。雖則如此,這兩類作品,都難以稱得上建立了張景熊一己的風格。像書寫香港地景的作品如:〈三號和二十三號公共汽車行駛的新路線———給秉鈞〉,篇幅之長接近失控,語言亦有嚴重的散文化傾向。至於書寫愛情的作品,情感甜淺,接近千人一面,亦難稱得上有自己的聲音。然而,詩歌從來不是靠數量取勝,《几上茶冷》所收錄的〈給討厭的傢伙們〉、〈臉〉就是正正極有個性,皆為出色的詩作。


〈給討厭的傢伙們〉

喘息的節拍
一副打樁機器
在心房裡趕開夜班
建構的前奏
先毀殘缺的廟堂
來來
給討厭的傢伙們
供奉三柱
蚊香

一九七O年六月十三日


放在那些長篇大論的詩作之間,這首顯得爽快俐落。詩題〈給討厭的傢伙們〉的「們」字,就非常有意思,即是討人厭的傢伙不止一個,討厭的人實在太多了。首句「喘息的節拍」寫的是憤怒。因為對方實在太討厭了,不單令人大口喘氣,更令人心跳加速。「打椿」聲就是心跳加速跳動的聲音。討厭的人,就像搗毀別人的「廟堂」那麼罪大惡極。面對這些令人討厭的傢伙可以怎樣呢?「來來」二字看似示好,像叫賣像打招呼又像「飲勝」之前的呼喊。朗誦至此,實應吸一口氣,讓詩歌節奏稍為停頓,接下來兩句才是重點。「給討厭的傢伙們供奉三柱/蚊香」,簡直叫人擊節讚賞。「供奉」一詞,可以謂供奉神明,但亦可以是逝去的死者。這就是繞一個圈咒罵對方,叫討厭的傢伙去死。最後一句以「蚊香」二字成行,更佳。「三柱」二字,我們一般會預計是接「清香」,這才配合上面「供奉」一詞。但此處卻是接「蚊香」,可謂出其不意。蚊香自然是用來薰走蚊子。而取蚊香而捨清香,更讓詩歌可以有兩層解釋。一,將討厭的人們比作蚊子,因為不單會叮人,更令人皮膚紅腫痕癢,確實討厭。二,〈給討厭的傢伙們〉的傢伙其實就是「蚊」,所謂「打樁」,就是蚊子在詩人耳邊飛過時,嗡嗡作響的聲音。「趕開夜班」就是打擾了作者的好夢。因此他才要供奉三柱蚊香,驅趕蚊蟲。二種解法皆可。第二種可能較接近作者原意,但第一種則令張景熊的詩人個性愛恨分明,痛快爽直,故我傾向取第一種解法。此詩篇幅雖短,但卻是重重比喻,環環緊扣,誠為力作。

這首寫於70年代的詩作,可謂我們這個年代的先聲,而其迴響就是曾淦賢於2017年出版的《苦集滅道》。曾淦賢有詩名為〈夢見討厭的人〉。二者光是詩題已經是出奇相似,不能不叫人懷疑,香港詩歌傳承之間是否冥冥中自有感通定數。


〈夢見討厭的人〉

曾淦賢

像伐木工人擱下工作
讓電鋸與辛勞稍息
樹林便不斷長回來
且陰翳,無光

曾淦賢這首詩作同樣是寫討厭的人。拙文〈要每人都只能死去———讀《苦集滅道》〉已對此詩細讀,此處也就不再多言。這裡要說的是,二首詩作同樣篇幅短小,爽快入題。更為要者,他們二人同樣沒有點明討厭的原因,而是著眼於「討厭」這種感情。既不沾滯於現實,乃能省減無謂枝節,專注於刻劃感情。因此才有巧喻頻出,環環呼應的結構。不將討厭的原因明確道出,顯示他們並不要求其他人認同,不搶佔道德高地。我行我素,本身就帶著迷人的勇氣和自信。從1970年到2017年,相隔接近五十年,煩厭憎惡,毫不猶豫,張景熊與曾淦賢同樣愛恨分明,個性突出,可謂香港詩歌的隔世傳承。

根據顏石(癌石):〈如風的青春———悼小克〉,與其說張景熊(小克)敢愛敢恨,他待人接物,更像一個謙謙君子。「那天下午,我們一起來到李金鳳屋前的沙灘。大家都沒有帶什麼東西來,更不要說泳衣泳褲,覃權和我就脫光了衫褲縱身投往大嶼山夏日的海,小克很節制很溫文,用近乎溫柔的笑容看著我倆,沒有下水。經不住覃權和我的調笑,最後小克也羞答答赤裸裸在光天化日的長沙。」說張景熊溫柔節制,又說他愛恨分明,好像自相矛盾,實則並無衝突。首先,詩歌所展現的個性,並不一定等同作者的現實個性。若然文學作品就等同作者,豈不是武俠小說的作者,飛花摘葉,皆能傷人?其次,人的個性千變萬化,本我、自我、超我,悉皆為我。不同作品可以展現相同或相反的個性。從最偏僻難行的小路,甚至是本來無路的地方,走出一條血路,逐層推論,細心解讀,這才是詩歌評論的想像和魅力所在。

〈臉〉是另一首出色的詩作,有著孤獨而憤怨的自嘲。試觀之:

〈臉〉
他想,也許袛有用獸,才可以比喻
他自家的孤寂

容貌是一張木木的臉孔
貼在門上也不一定
可以治邪
他想,也許只有用獸
才可以比喻
他自家的孤寂

一九七O年六月七日



這首詩迷人之處在於自嘲。雖云「他」,實則是「我」。以「獸」自比,一般會聯繫到這個人大抵是粗野鄙陋,難登大雅之堂。而張景熊更在這種種負面聯想之外,強調「自家的孤寂」也就是一頭孤獨而無友的獸。詩歌中段,畫一個黑框,中央寫「PHOTO」,模仿履歷表上讓應徵者貼上照片之處。為了顯示工作態度認真嚴肅,求職者貼上的照片,一般都是正經八八,木無表情的照片。因此,接下來的一句便是「容貌是一張木木的臉孔」。〈臉〉的出色之處在於作者能夠將比喻一環接一環地緊扣。先由「獸」引出「孤寂」,後以「PHOTO」引出「木木的臉孔」。而所謂「貼在門上」又「可以治邪」,還要是木口木面,那就自然是門神了。值得玩味的,是他的寫法是「貼在門上也不一定/可以治邪」。即是他對自己拒人於千里的臉孔,其實很有自覺,並沒有引以為傲。整首詩就變成了一個溫和的自嘲和自省。並不是木無表情就代表你就能變成地位崇高的門神。而另一方面「治邪」二字,又令人聯想到各種神佛信仰,避諱不祥,張景熊以此自嘲,反過來卻透出一種百無禁忌,隨意挪用社會避諱的灑脫。因此,這首詩可謂將溫和與灑脫共冶一爐,折射出極有層次的語言。要挑的話,便是最後三句甚為蛇足。此三句脫胎自首兩句,在表意上,只是把首兩句重複一次,並無新意。由兩句變成三句,節奏上會更舒緩、更慢,在收結上有其功效。但詩歌篇幅已經如此短少,句式尚且如此相似,讀者會期待最後一句比喻會是另一種更為巧妙地表達孤寂的喻體。由是全詩乃能以更為出其不意的方法,一再攀升的狀態收尾。偏偏作者只是老實地再重寫一次「他自家的孤寂」。此即其美中不足之處。

上述兩首詩作都是篇幅短小的作品。〈臉〉是開卷之作,〈給討厭的傢伙們〉亦是處於詩集開端部份。兩首都是以個性帶動詩作,輔以巧喻,抒情之間,不避傳統忌諱,乃令作品鮮明突出。〈臉〉、〈給討厭的傢伙們〉可謂一出來便已是起點極高的作品。但愈讀這本詩集,他的作品篇幅便愈有長篇大論之勢。篇幅是長了,只見瑣碎冗長,卻無助於表現詩人個性。《几上茶冷》,起點令人期待,一直走下去,卻愈拐愈遠,不知所蹤。篇幅長了,當然可以有更多空間展示技巧詩藝,情節上亦可以更為精細複雜,你甚至乎可以嘗試展示更為宏大的哲理思考。但偏偏張景熊的作品後來皆不用力於此,反而追求語言平實,似乎極力渴望從生活瑣碎之物帶出日常詩意。加上張景熊的作品有兩類常寫的作品,分別是地景和愛情。兩下裡相合,就變成了以極長篇幅書寫極為瑣碎的日常。這對追求詩藝的讀者而言,可謂尷尬。而且當題材集中,詩人愈寫愈熟,很容易走入慣性。又或者,當你開始渴望建立自己的風格,集中嘗試某種風格,詩作亦容易變得機械化。於是,你就更難察覺自己的毛病。張景熊這種由短而長,由個性突出而回歸日常,在我而言,實在可惜。詩集收尾之作,悉為贈詩,有贈淮遠、張灼祥等。當中較為吸引的是〈電紫音樂〉。乍看似取諧音,寫電子音樂,實則是寫在屋中觀看雷電交加。此詩取材定題,皆有心思,是詩集後半部值得留意之作。看君有意,亦當多加留意。

最後,我想指出,這本詩集的同名詩作〈几上茶冷〉,對於作者而言,當是一首重要的詩作,甚至乎是其風格的展現。但假如我們依照張景熊留給我們的線索,以這首點題詩去理解作者,這就猶如瞎子摸象,永遠無法理解張景熊的好處。我們只會以為他是一個語言平實,嚴重散文化的平庸詩人。在我而言,詩人留給我們的各種線索,有時,就是讓我們背叛的線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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