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絲》:只剩下姿態的政治正確宣言

影評 | by  劉建均 | 2018-12-24

李駿碩的《翠絲》(“Tracey”2018)作為首部跨性別題材華語電影的確不容易,不像TVB劇集等香港主流影視作品醜化LGBT群體更加不容易,但在我看來根本沒有比《丹麥女孩》(“The Danish Girl”Tom Hooper導演,2015)進步,就是一篇只剩下姿態的政治正確宣言,更印證香港電影多麼「不健康」,創作者和觀眾皆以「議題」為先。「同理心」一詞被濫用,「關注甚麼」和「如何關注」應是一樣重要的。


其實《翠絲》手持一副好牌,元素應有盡有。年輕的佟大雄(顧定軒飾演)戀上死黨阿正(黃溢濠飾演),阿正亦對他有感覺,可是大雄「男兒身,女兒心」,不是同性戀者,深信不可能跟阿正修成正果,同屬「華仁三劍俠」的直男池俊(岑珈其飾演)一直懵然不知,只擔心「溝唔溝到女」,大家各有性取向或性別認同。直到成年的大雄(姜皓文飾演)在阿正遺孀邦(黃河飾演)鼓勵下坦承一切,池俊才驚覺自己原來很愚笨(葛民輝飾演)。阿正當戰地攝影師並跟邦在英國結婚,後來不幸在敘利亞遇難身亡,邦光是把阿正的骨灰帶回香港就困難重重,要找律師引人注目爭取應有的權利和尊嚴。


「華仁三劍俠」在中學時認識乾旦打鈴哥(袁富華飾演),打鈴哥礙於時代背景和個人學識不知甚麼是LGBT,卻意識自己是女人,有苦難言。大雄妻子安宜(惠英紅飾演)思想傳統保守,卻在做大戲時反串。大雄兒子立賢(吳肇軒飾演)自詡開放,跟母親辯論傭人做愛的權利,在臉書掛彩虹頭像,卻不能接受父親要變性。大雄女婿Jeffrey(周祉君飾演)身為律師卻拈花惹草,結果患上性病,差點連累大雄女兒碧兒(余香凝飾演)和其胎兒,可見「貴圈真亂」。


性別探討流於表面

劇本無疑在人物設定頗用心,令角色自己、角色與角色之間頻生矛盾,牽涉自我意識、感情錯摸、法律權益、地域文化、家庭倫理規範、社交媒體效應,並花了不少篇幅刻畫大雄的內心交戰。《丹麥女孩》的Einar(或叫Lili Elbe)是有紀錄最早接受性別手術的人,社會層面的討論難免較少了。事實上Tom Hooper浪費了題材,性別認同、性別特徵、性取向、性解放、易服、時代觀念爭議統統缺乏深入挖掘,只說了一個「愛的最高層次是無私奉獻、義無反顧和忍耐包容」、「活出真我要意志堅定和無畏無懼」的故事,換成其他議題也能動人,變性根本是偽命題。然而除了一些戲精整體上的演出之外,《翠絲》的優點就只有這些情節和噱頭了,部分更是蜻蜓點水。


《翠絲》鋪陳了很多矛盾、衝突和掙扎,效果卻是事倍功半,性別探討仍無力和流於表面,並淹沒於情調塑造和說教式控訴。大雄在眼鏡店閣樓偷換女裝當然合理,但電影沒有釐清變性和易裝有何分別,依賴人物對話交代內心的欲望和糾結——打鈴哥的剖白啟蒙大雄、大雄向邦解開衣服並盡訴心中情,獨自一人的情節只能展示他懷着秘密。唯一有意思的情節是大雄年輕時的女裝初體驗,他在鏡前夾着雙腿遮掩陽具。觀眾很易把變性和易裝兩者混為一談,即使同情性小眾也存在誤解。


劇組找來雄赳赳的姜皓文飾演大雄(變性以前)和翠絲(變性以後)的目的很明顯,就是擺脫刻板印象,想變性的男人未必陰柔,可是這就代表進步了嗎?年輕的大雄由瘦削的顧定軒飾演,意味着大雄的身型其實變化很大,這種轉變令我相當好奇大雄如何一路走來,大雄究竟是如何面對和對待自己的身體呢(如此粗壯絕不是年月衍生的肥胖吧,笑)?隱藏某些東西以刺激觀眾想像無疑比展示所有東西高明,但全片缺乏勾勒翠絲和大雄現在這個身體的關係和互動。既然找來了姜皓文,我應該看到不一樣的性別探索和認同?


到頭來我只見到大雄一直偷偷摸摸和愁眉深鎖,以典型的濃妝豔抹跟打鈴哥去中環某酒吧狂歡(假髮還是很「女性化」的粉紅色)。我不是說這種形象不符現實,但這是最「常見」的變性人形象(起碼在影視作品中),於是就不禁質疑選姜皓文的意義何在,是否反過來鞏固本應打破的性別框框,令大家更接受這個銀幕(屏幕、熒幕)形象,所謂進步根本就是徒有其表?況且如果真的想呈現跨性別不同面貌,結局是否應該讓我看到翠絲的同路人?翠絲的生活風景太少了,彷彿只是一個理想形象,那種自在是虛幻的,大雄反而有點血肉(暗戀、痛苦、壓抑、躁動)。


姜皓文的選角只能呈現一種視覺反差,仍能辯稱是讓觀眾重新思考「美」的概念,但結局真的太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華人社會重視家庭,社會風氣相對保守,家庭面向十分重要,劇本卻竟然冷處理。為了賣弄苦情、「賺」人熱淚,編劇大花筆墨於全家自我欺騙、鬱悶不安、吵吵鬧鬧、哭哭啼啼的場景,大雄在故事尾段才「接受重新」,捅破平靜表象。不過編劇又想展示翠絲美好的新生活(自由寫意、樂在其中),向觀眾說教和勸籲(例如拒絕反LGBT聯署),於是不惜在10分鐘內出「7個月後」、「又7個月後」的flip card,直接跳過了大雄離家後的日子、安宜如何面對其他鄰居戲友、立賢怎樣反思自己、碧兒何以接受父親決定變性等內心軌跡。


變性之後的難以接受在於……


如果故事結束在大雄接受變性手術前,一切便合情合理了。影片若是想聚焦於個人層面,故事和敘事理應去得更徹底——即使自己被人接納,變性之路仍不易走。豈料現在不但畫蛇添足,還不具說服力。翠絲母親(梁舜燕飾演)相當開明,令我感覺翠絲的處境相比其他跨性別人士其實不算太糟,但我相信省掉對白,剩下母子深情凝視和撫摸定必更有力。然而我真正憤怒的,是翠絲跟邦的床戲。開局是精彩有趣的,邦手持着翠絲兩個大小不同的假陽具,先問她為何買回來,理解她要定期使用以免「縫合」,後調皮地問她喜歡哪個大小,她害羞地笑而不語。我頗欣賞這個處理,性是很自然的東西,不應成為一種禁忌,性議題要大說特說。誰知劇情急轉直下,令人忍不住反白眼。


翠絲坦言自己偶爾有男性的生理反應,一度感到有點困擾,但後來邦摸翠絲的身體,問她現在有哪個性別的生理反應,她答是女性的,接着邦就跟她嘗試做愛。我不肯定是劇本還是演出的問題,翠絲看來是懵懵懂懂地跟邦做愛(即使言語上自我肯定是女性),帶着一絲猶疑而非躍躍欲試,邦有性侵犯之嫌而令我出戲。此外如果李駿碩要拍性別探索或情慾流動,理應刻畫過程——翠絲和邦有何感受,他們對身體的認識和看法是否有改變?更甚的是,這場不只是同性戀者和變性人的性愛,而是同性戀者(以已逝丈夫的名義?!)跟變性不久的丈夫舊愛做愛,必須謹慎處理。


不幸的是,李駿碩的處理是相當輕浮的。論劇本,角色正要做愛時就淡出;論演出,黃河表現輕佻。那不是角色的你情我願,是主創人員的一廂情願。由不久前還把玩着假陽具到真槍實彈,語境亦出現嚴重的問題。恕我直言,邦現在是見翠絲要用假陽具那麼「可憐」,而「賜予」她真陽具嗎?真是令人嘔心!也許問題的癥結在於性愛是邦帶動的,邦更牽扯阿正。邦就是邦,阿正就是阿正。二人始終是獨立的個體(全片一直強調自我),邦憑甚麼自認為可以代表阿正跟翠絲做愛?!李駿碩故意設計一場重頭戲,到頭來卻語焉不詳、玩火自焚,調度和劇本令人滿腦子質疑,完全抽離——不是自我、自主,而是自私、自以為是;不盡然是社會觀念問題,而更多是電影語言問題。


不過我無意道德批判李駿碩,因為我仍見到他的創作動機,這比酒吧那場更能打破界限,問題始終在於劇作上的缺陷,人物的動機和心態梳理失敗,使我嘩然和討厭邦這個角色(按照劇情理應討好)。我更想討論的,是他從短片《吊吊揈》(“My World”2018)到長片《翠絲》一直暴露的創作問題。觀眾能隱約感受到他想反叛,但作品只能擺出一副姿態,沒有使觀眾有更深入的了解,也沒有使他們有更深刻的體驗。《吊吊揈》極具形式感地以數道考題入題,故事高潮是一班學生在便服日穿着相反性別的校服狂歡,假陽具等「性明示」貫穿了全片,刻畫少年少女的性別探索和叛逆。


李駿碩在某訪談中表示他意識到易裝是貪玩的舉動,並不是要提倡甚麼,於是沒有放大性別議題,但角色的台詞有如宣言,附以這麼多的視覺意象,他明顯就是把性、青春和自由扣連。然而那場狂歡花哨但不徹底,元素算豐富但效果不算衝擊,就是校服易裝、掀翻桌子、同性親吻之類,真正的放縱也許是校園校服性派對吧。是貪玩但沒有反叛,是舒爽但沒有解放。劇組可能只是圖個暢快,但文本的淺薄令完場後頓失力量,採用slow motion,就是用來渲染情調。一切都煞有介事,一切都流於口號、情緒。如果他是基於現實製作條件未有更進一步,我就只能歎息。


「議題電影」更需要批判


回到《翠絲》,採用slow motion、男性凝視式的特寫鏡頭拍邦扭腰擺臀除了情調有何意義?大雄和安宜攤牌那場戲,演出如斯用力——惠英紅選擇歇斯底里的演法,姜皓文的哭嚎更是強擠出來,李駿碩仍要讓攝影機走近演員來煽情,毫不節制令人心累,不是心碎,亦非心疼,況且「放寬」畫面,強調一屋內二人的無力感不是更可善用空間和人物的關係嗎?大雄在浴室拿了刀片但始終不敢自宮,本來是毫無問題的,可是導演和編劇依然不罷休,偏要姜皓文在連續兩場戲都哭成淚人、撕心裂肺。場景當然合乎情理,卻令大雄的痛苦只有單調的呈現方式。


我早前看到林奕華在臉書談「議題電影」,指它所陳述的矛盾可以很有帶入感,但帶入感也可以是雙面刃,議題不是被仔細分析、多層面地檢視,而是被賦予簡單化的意義、情緒化的處理,它就失去應有的批判性,代之而產生的是包括立場先行、政治正確的情懷效應,恰恰可以造成跟真實的距離。觀眾歡迎它可能是基於這個時代多事,看過後對某些問題的無力感得到力量,當多數人指望藉着認同就能解決問題,問題的複雜性其實還是沒有得到正視。個人認為《翠絲》就是這種電影,一直明確表態批判主流大眾,而且陷入一種情緒裏去,卻在結局給觀眾解決問題的曙光。它是只剩下姿態的政治正確宣言,觀眾絕對不應囫圇吞棗、照單全收。


觀眾必須撫心自問,看了電影後除了「可憐」、「同情」角色外還有甚麼得着?主流大眾的觀眾又以甚麼目光關懷LGBT?眼淚、共鳴有否淪為一種消費?如果看了電影後就自我感覺良好,電影無疑是失敗的。悲哀的是,香港愈來愈多觀眾因為對政治的無力感而盲目支持「本土電影」。當本土電影也是議題電影時(通常都是),他們更把議題和電影綑綁在一起。不支持電影就是不支持香港,政治冷感,不支持電影就是不支持「弱勢社群」(為何他們總是要被視為「弱勢」?),歧視別人。我們在反對、抵抗建制時,其實是否也在建立、擁護文化霸權?


(小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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