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原創音樂劇《大狀王》:飛雪、金蜻蜓和欄柵

劇評 | by  馮曉彤 | 2024-01-03

今天要在這個城市講公義的故事,恐怕才是最大的荒唐。偏偏《大狀王》叫好叫座,深得市民喜愛。這套本地原創的音樂劇雖然描畫清朝,卻宏觀地呈現了不少關於人類及世界的誠實觀點,在一片歌舞熱鬧中,默默折射出一片公義的荒涼。


然而在亂世裡,誠實卻是需要技巧,不可以甚麼也明刀明槍、直腸直肚。《大狀王》裡的飛雪、金蜻蜓和欄柵,正好分別岔出不同的解讀,在歧義重重的罩幕下,保護想像的自由。


飄飄細雪沒間斷


張飛帆筆下的主角「方唐鏡」為真實歷史人物——原名潘鑒,字鏡泉,是廣東四大狀師之一,因欺壓百姓、為人「荒唐」,於是得花名「荒唐鏡」,後被訛傳為「方唐鏡」。


然而,要構成荒唐,又豈是一個人的能耐?在《大狀王》劇本裡,達官貴人總是恃能凌弱,在公堂上把真相扭曲。正如劇本屢次嗟嘆的「原告變被告」,又有呼應《正義迴廊》中聰明人扮弱能的「咒我啦,咒我啦,我無問題㗎我!」反映時勢荒誕,小人當道。如阿細所明言,廣州是不會下雪的,但結尾一場從天而降的飛花,暗示公義沒有昭顯;作惡的製藥老闆終究沒有被懲治,只有秀秀打小人令他的分店慢慢結業,才算有些報應。


巧妙的是,雪除了有六月飛霜的意象,還買穿了秀秀與阿細的人鬼戀情。在音樂劇中段,當秀秀向菩薩祈願想看一次雪時,神明當然沒有顯靈,只有她看不見的鬼魂阿細,悄然撒白色的紙碎,默默守護。由此,白雪又成為了情愫之間的約定,浪漫且美麗。


除此之外,雪花寒冷孤清,又象徵主角攀山越嶺、赴京追求公義的艱難:「淡然輕身上路/路遙遙段接段/但求雪地寒山裡倖存……」


直到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一場白雪紛飛,如此脫俗又純潔無瑕,仿佛也是黑暗日子裡一點光,一點希望,一點安慰。劇中反覆叩問「一碗水已染黑,如何變白」的悲觀問題,亦仿佛藉此這場最終的白雪得到含蓄的答案。


再問塵緣未了


《大狀王》另一個鮮明的符號,是金蜻蜓。除了公義的課題,劇本也探問一切眾生的緣起緣滅、因果報應,從何而來?


時光倒帶爬梳,當年阿細與方唐鏡原是一對年少無知的朋友,方唐鏡聽到和尚說世上有隻金蜻蜓,可以拯救眾生,於是拉著阿細到險境探路,希望早一步發現牠、賣給和尚賺錢。怎料途中阿細遇溺,方唐鏡沒法救起他。到鄉親父老追究責任時,方唐鏡一時膽怯心慌,說都怪阿細貪玩、不聽話,令阿細做鬼也不放過他,自此二人反目成仇。


有觀眾認為,方唐鏡突然改邪歸正,轉變太快。但事實上他從不是天生的惡人,只是那天他伸盡手臂,也救不起溺水的阿細,當村民盤問時出於自保,用急才說謊解圍,就像普通小孩會做的事。至於他之後在公堂的所作所為,也不過是詭辯的律師,不跟錢作對而已。若他本性邪惡,又怎會把秀秀從妓院門前救出?


說到底,《大狀王》裡的方唐鏡不可以單純以「奸」來定義,正如看似無辜的阿細和善良的秀秀,都會「做壞事」。​​這不是劇本漏洞、角色一時一樣,而是正邪忠奸本來就難以劃分。


那麼金蜻蜓到底代表甚麼,又是否真實存在於世上?牠可以代表一種執念,但實際上,牠的意義也許並不重要,因為牠映照出的是宇宙的隨機——恨意並非由天生,也不一定是二人互相仇視而來;純粹子虛烏有的金蜻蜓,也可使兩小無猜的摯友怨懟。這些大哉問亦隔空呼應和尚因被年少的方唐鏡冤枉、被打入牢獄的痛苦:「向悲風/怨心經/困惑如殘荷萬頃」最後只能低嘆:「踏上清源/只因輾轉/不識佛與仙。」上天旨意到底是善惡悖論,抑或冥冥中自有神安排,和尚不能參透,何況我們凡夫俗子。


殘局仍然力挽


最後一個意象,沒有出現在歌詞裡,卻重重出現的,是佈景用的欄柵狀吊片,形似中國古典建築用竹木條縱橫交錯編成的門欄或木柵,在古代詩詞文學中也有出現,例如:「異日思君處,憑欄看水流。」、「怒髮沖冠,憑欄處,潚潚雨歇。」,欄柵是中性的,任何人也可以依靠著它,勾起情感。


這些阡陌縱橫的木片,有時從左右駛進,有時從角色的天靈蓋而降,在不少場面也有出現。如此一來,欄柵既營造出傳統的空間美學,也寓意著角色如何受俗世牽絆及囚禁,在受限的環境中掙扎。例如盲婚啞嫁、窮苦百姓申訴無門、冤獄八載等,守舊的社會規條及敗壞的風氣使人被困,無法自由生活。


尤其是從上而下的木片,臨頭降落,像厄運般無法躲避。這個「上面」可以是皇權、父權、專橫、封建、不分青紅皂白的群眾,但總之它代表一個「更高的權力機關」,凌駕於人之上,使我們分了等級、有了差異。


覺醒世界的洶湧後,岑偉宗填詞的《道德經》,道出無奈,卻又堅定前行的矛盾意志:「人柔弱/殘局仍然力挽/似水浪裡翻。」藉著《大狀王》這套清裝公堂戲,我們也可觀照如今這個世代,思考哪些是我們的欄柵?我們又可以如何在重重木片中保持人形,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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