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寒】如果我沉默,就是當權者的共謀嗎?——讀《沉默發條》

書評 | by  沐羽 | 2018-10-16

那是2014年,在雨傘運動前的網絡生態,開始讓我無所適從。


那是發聲的時代,是嘲笑與大規模攻擊的時代,如果你還記得「試問誰還未發聲」、還記得後來對於「今天我」的鄙棄,那也可視為一首歌壓倒另一首歌的時期。那也是網絡力量對於「左膠」的壓制,也是對於「沉默的多數」的一次輾壓,在雨傘以後,好像很少看見這兩組詞彙了。我不太理解,好像一切政治口號在事件淡出後都煙消雲散了,可能因為那時我還是個大學生吧。不過,即使在雨傘期間,我都好像很少看見真正的「左膠」,反而是非左膠的網絡攻勢天天不息,即使在某天無事發生,對於左膠的攻擊仍然沒有停止。


那時我保持沉默,因為你知道在炙熱的政治氣候裡進行冷靜分析,就似雪人赤腳行入沙漠,融解你的並非攻擊,而是一整片氣候。你會留在外圍,呈沉思的形狀,並且最好噤聲。


2014年也是發聲與沉默對立的時代,把視野稍稍從雨傘運動拉開,落到那年春季,那年的文憑試中文考卷面世後引起譁然,那是四月,在政治運動仍在醞釀時,考評局拋出了這條題目:「『今天發生了一件事件,當時我曾經想力陳己見,最後選擇了沉默。我認為沉默是必要的。』以上是文章的開首,試以『必要的沉默』為題,續寫這篇文章。」


六月是白皮書與佔中公投,八月是「831」決定,九月是罷課,其後是雨傘運動爆發。其中缺席的七月彷彿就是沉默的下陷,好像無事發生,但如今仔細看去,卻有香港書展。這次書展講座邀得董啟章與黃碧雲作講者,兩人都就著「必要的沉默」作為發言主題,但在社會運動熱切的氛圍下,幾乎被所有人遺忘,抑或說,選擇性忽略——畢竟沉默,何其不合時宜。那是2014,左膠末日,雨傘失效,年末連左膠的攻擊者都通通不見了,全然歸於沉默。尼采說怨恨,網民用對於左膠的怨恨來建立自己,用對於沉默者的大規模壓制來獲得話語權,其後來不及建立教條,時代退潮,話語權沒被任何一方奪得,空餘一堆過時的Facebook followers與likes。


此外,沉默的日子宛如一組發條,慢慢上鏈,絞緊,隨即行動。香港文學館出版的新書《沉默發條》,收集了2014年董、 黃二人在書展關於沉默的講稿、撰文,以及網絡上圍繞他們所發表的文章。如今看來,用沉默去切入2014年的政治風潮,好似撈針,因為講沉默的意思就是相對於發聲,就是「誰還未發聲」裡的「誰」,那時我們傾向辱罵他們多於溝通,因為在一場政治運動裡講快,講切合時宜,講狠與準,就會得到更多的追隨者。於是沉默就是「不合時宜的沉思」,然而回頭看去,由文學作者去處理不合時宜,好像又剛好適合——台灣留法學者楊凱麟說,「書寫是通向未來的」——當下的話語權我們沒能力獲得,但將來之人可以從此理解往昔之人的思想面貌。


在《沉默發條》裡收集了十二篇文章,在書展裡發言的董啟章與黃碧雲各兩篇;網絡及報刊回應文章共五篇;討論會文字紀錄及兩篇會後撰文。董、黃二人就「默想生活」發表論述,董提出的「默想」包括靜止與思維兩個方向,指出在語言與聲音的邊界必然是沉默,沉默過後才有發聲,反之亦然,但在2014年的政治熱潮裡,語言被政治騎劫,扭曲意義,沉默就貶值為絕對的負面詞語。而黃碧雲則從死亡與孤獨切入,沉默與思考朝向與世界隔離的狀態,她寫道:「沉默本身並非德行。但如果我們的良知,需要我們的沉默,我們就要承受沉默的考驗。」


甚麼考驗?讓我們回到2014的香港裡,在狂熱的政治環境裡保持沉默,就像集體的政治裝配下一顆鬆脫的零件,它比起合群更像一條孤獨的野草,遭受指摘及被定義為無用之人。這是我所理解的,當年的沉默,是二元對立框架下的負面詞,不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消亡。然而,黃碧雲指出:如果我沉默,就是當權者的共謀者麼?那麼容易?我張口無聲,就是罪惡麼?


沉默是人所共有的心理機制,如董啟章所指出的,語言的前後,必然包裹沉默。彷彿我們忘記了,沉默是被我們認為是「大多數的」,儘管它引領我們走向消亡,那問題就是,為甚麼人類會選擇一種引領自身滅亡的沉默狀態?如果我們內心跟隨著一種最佳生存方案的話,為何我們不發聲?這樣的思考,好像可以引領我們思考沉默對於我們來說有何好處,抑或說,沉默的權力意志。


我依稀記得我在雨傘期間話語無多,到達佔領區也記得那時有人想帶領大家呼喊口號,大家也是保持沉默,凝視以對,氣氛頗為壓抑。然而在網絡世界裡,那年大家都高舉著發聲與召喚出憤怒,卻沒提出過在此背面的沉默與省思如何走向一場更多元化的運動,好像真的沒有。沉默被簡化為一種被動的、弱勢的狀態,但當我們今日重讀《沉默發條》,又可以讀出一種新的理解來,即,沉默是社會氛圍催生的、個人選擇的狀態,我們自己站到這個位置,進行下一步行動。回到上面提出的問題,為何人會選擇沉默?


一個人內裡,都存在著拉扯角力,沉默與發聲作為相對概念,必然會自行較量哪個是更佳方案,於是可以看見,在2014年有好些人都是一時靜默,一時發聲。沒有人可以不停發言,對於沉默的理解,是它作為一組發條慢慢絞緊積累一定能量,開始發聲,並且利用這股力量引領活動到更遠處。比如說,在雨傘運動後四年我們重新回看,好些攻擊的力量、 憤怒的話語、那時和你理念相近的人、又抑或那時保持沉默的人、與你處於對立面的人,如今身處何方?他們是沉默還是堅持發聲?他們在熱潮退卻後,仍有上緊發條準備回應社會嗎?還是「沉默—發聲」只不過是2014年熱潮下的政治話語,我們每天也來回重複在這兩極裡搖擺,有時靜默,有時發聲,強迫發言只因為當時的政治需要。


黃碧雲說:「誠實是一種理智,不受我們的意願或他人的讚譽干擾。同樣這誠實,或理解,讓默想者不至於沉迷默想,默想者寫作,作為作家面對世界的時候,誠實可以令所有與寫作無關的力量,政治與權力,讀者期待,名利心,良心虛榮等等無法入侵。這誠實也告訴我們,我們的文學作品,永遠有缺陷,正如我們的人格。」所謂「必要的沉默」,意思就是,在無所適從的時代,在徒勞無功的日子裡,我們後退並且上緊發條,因為渴望自由而完整的心情,在人的複雜內心當中,永遠沒有可能始終如一,此時我們沉默以對,並且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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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羽

《虛詞》編輯。國立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就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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