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歡,與美好的事物——聽羅思容音樂會

藝評 | by  黃潤宇 | 2018-07-06

「有人的地方就有故事,有土地的地方就有歌。」六月十七日下午四點,音樂人羅思容赤足坐在舞台上,用其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唱著土地的故事;此時我們坐在四十九樓高的地方,離地那麼遠,心神卻竟被引領開去、鋪展於陌生的台灣鄉野土地上。


多少香港聽眾都期待著在台灣音樂現場入迷。光華文化中心首次舉辦「不插電音樂會」系列活動,主題為「聽她們在唱歌」,一連三日分別請來原住民歌手巴奈、傳統音樂跨界組合漩指樂團,與客家音樂詩人羅思容。而演出者身後、光華的文宣看板上,寫著「台式浪漫」四個大字。我想這是種廣義的浪漫吧,是在相異的身份中感應到彼此通連之處。


歌詩創作如呼吸,張弛有度

羅思容首先唱了《白雲之歌》,這首歌改編自苗栗詩人羅浪的同名詩作:「羅浪二十三歲時寫下這首詩,正是『二二八事件』發生時,白色恐怖籠罩著台灣。」客家人以母語寫詩,別有一番力量:「白雲系天生介流浪者,輕輕介輕輕介飛過田野……漂泊介雲哪,系唔系看到一群後生人在等候黎明?」這首歌也曾出現在鄭南榕(台灣民主運動中自焚者)的紀念活動中,記憶中的鄭南榕紀念館裡被燒焦的房間、案台上零零落落的黑色遺物全都浮於眼前,思容渺遠輕盈的歌聲如溫柔招魂,與黑暗的畫面形成強烈對比,聽者不勝唏噓。


「以詩入歌」是羅思容音樂創作的一大特點,例如在專輯《多一個》中,她便以顏艾琳、陳育虹、隱匿、阿芒等十二位女性作家的詩歌作為音樂的文本。青年時期起,思容就已經開始寫作、畫畫,直到四十歲,她才正式以音樂人身份出道。時維2002年,苗栗文化局計劃為其父——也就是《白雲之歌》的作者羅浪出版詩集,思容為其整理詩文,也許是被早已陌生的母語給打動了,她感到自己沉睡已久的「客家魂」被喚醒;那些詩中的節奏韻律之美,也讓她暗暗下了決定——要重將父親的詩以音樂形式演繹出來。


在為父親詩譜曲的作品中,思容記憶最深刻的可能是〈塘虱〉——羅浪十九歲後以釣魚為生,一日出海毫無收穫,失落海面有了動靜,一條黑得可怖的塘虱向他飛來——這是地獄的使者嗎?若是,能不能告知去世的爸爸媽媽過得好嗎?這首歌與思容多數明快、輕邈的風格有很大不同,她藉以嗓音由淡然到厚重的漸變,將憂傷情感層層推進,至高處更像是喊開了地獄的入口,尾段卻忽然放輕,好像忽然從寂寞人間醒過來……節奏跌宕如歌劇,情感猛烈也細緻,一旁的聽眾聽得暗自抹淚。閩南文化,將對故人的懷戀寄託於萬物生靈,而思容用音樂令思念「破口而出」,卻又不打破其隱秘的本質,是她的獨到之處。


羅思容的唱腔時而清亮,時而厚重,不同性質的碰撞中可見歌者拿捏有度。演出後的訪問中,她回憶起幼年在教會主日學被要求上台唱歌的「第一次舞台經驗」,那也是她頭一次感到「聲音在擁抱自己」。也許正是由於這個開端「如有神助」,思容便更加認定了「創作應如呼吸,張弛有度,愈自然愈好」。詩與歌,便是對她而言最最自然的表達方式了。


「一切的誕生都指示有益眾生」

思容的歌謠裡有一種巨大的善意,或可曰慈悲,一如她在音樂會中所說:「一切的誕生都指示著有益眾生。」無論是《攬花去》「山花無日不春風/胭紅輕紫點新妝」的自然有機,還是重譜台灣民歌《美麗島》的人文關懷,思容對萬物之深情,已可穿透語詞直達聽者內心。


台灣原住民歌曲中有很多虛詞,無甚含義,「卻足以構成天地萬物」。演出結束後,思容接受了廣州的電台節目鄧國峰先生的訪問,席間鄧先生問到虛詞的力量,她先低頭靜默一陣,忽爾就唱起一段原住民歌謠——明明是無意義的詞語,卻在隨其細微、擴大、跳躍、悲哀的聲音變化中,創造出一個全新場域,思容也再一次把遙遠山地、土壤,統統搬到我們凌空的腳下,在座的每人似乎都有了「著落」。


「天地和合,山養萬物。」虛詞可能是呼喚著萬物生靈的語言媒介,正如零雨詩中所寫的「大地輕輕地嘶叫/從海的肺活量裡/引吭/-向無名的原始」,思容或是自然與人類之間的翻譯者,「存在即一切」,於是在存在中為萬物尋找答案。


也正是因此,人類對自然的傷害愈是劇烈,愈讓思容感到心痛。近年她寫下了《黑色島嶼》一曲,也帶著它去往「搶救大潭藻礁區」等社運場合。此時在香港的高處,思容再唱這首歌,在唱以前動容地告白:「我們的土地遭受那麼多災害,很多人都喪氣了,但我還是要試試看個人愛的能力有多深。讓我們擁抱它。」


羅思容就是這樣一位創造者:一早意識到生命的責任,且竭盡全力進入每一個個體的世界。臨別時,她與我們每個人擁抱,而因行程短暫無法探望病中的詩人,也必定要托去書信問候。想起來,真真覺得每個聽思容唱歌的人、每個她記掛著的生靈,都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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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潤宇

《無形》編輯。青年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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