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福仁專欄︰時宜篇】傘子的道德

專欄 | by  何福仁 | 2019-08-20

邀我寫專欄的人說,那怕我滿肚子不合時宜,也想聽聽,很好。但我打死也不承認自己不合時宜,因為我根本沒有時宜的浮念。甚麼是時宜呢?時間,不是一直流動、變化麼?更不要說相對於不同的空間了。至於適宜與否,真是見仁見智。對我來說,沒有時宜,於是也沒有不時宜。我平日翻閱的,往往不是時宜也未必不時宜的書,譬如說,十多年前我讀過英國散文家加德納(Alfred Gardiner,1865-1946)寫雨傘的文章,題目是《論傘子的道德》On Umbrella Morals,如今再讀,覺得文章其實只有好壞,並沒有時宜不時宜。

傘子也有道德?我們可能沒有想過這問題,如今想到,可能加以意識形態的劃分,只問它的顏色,顏色代表了好壞。然則雨傘已遠離了它本身的功能。但顏色是固定的嗎?傘子也永遠跟隨、效忠同一的主人?

不,這位半世紀之前在英國生活的作家告訴我們,人是擅變的,但最先變的,就是傘子。我們知道,當年英國的紳士講究派頭,出門總得戴著帽子、撑著傘子,進入餐室、酒館,就在門旁放下雨傘、掛起帽子。問題在,離開時他會發覺,自己的雨傘被人取走了。他當然不會空手離開,於是從眾多的傘子裡,另選一把,好像和一位陌生人交換,這成為生活的部份。一種顏色進來,另一種顏色出去。

但這種交換,有的是無意為之,可有的肯定是刻意,因為別人的東西,我們總以為漂亮些,名貴些。我們可以想像,一位紳士,或者是一位淑女,坐在酒館裡,不會像守財奴或者富大媽那樣,眈眈虎視著門口自己的一把傘子。即使他或她明知道,自己的傘子會被偷去,不,是取去。於是在街上,你會看見一名混蛋在撑著你的傘子,你呢,你這個混蛋撑著他的。彼此彼此。你會想,我不會總是輸家,下一次,你決心要換回更好的一把。然而日子久了,換取好傘子抑或壞傘子,你已不再計較了。傘子漂來漂去,擋雨或者遮陽,好人或者壞人,它有自己的命運。你反而期待這麼的一種交換,像抽獎,和一個陌生的人,你抽出傘子,竟然就像握著她或他伸出來的手,你還可以感覺那種餘溫。這樣想,人就和氣起來。

當然,你可以在傘子上貼上名字,連只有手帕那樣大小的泳衣也可以貼上編號,怎會沒有地方呢?但這麼一來,這說明你拒絕交流,拒絕改變,你很小家。你是頑固的鐵傘一把。要是追查下去,誰又能夠肯定,自己手上的傘子,不是很早很早的時候交換得來?

你頭上的帽子也有這種經歷。你往往戴上一頂原本不屬於你的帽子。街上別人頭上的,可能就是你掛在酒館門旁的一頂,你離開時它眼巴巴看望著你,只是你不認主,你頭也不回挑了另外你以為時宜的一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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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福仁

香港出生、成長。香港大學文學院畢業。寫作多年,文類廣泛,包括詩、散文、讀書隨筆、文學評論、先秦史傳散文賞析;並有與西西對話集《時間的話題》;編有《西西卷》、《浮城123──西西小說新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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