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到這種隆重的場合,他就會肚痛。
十人左右的同事聚會也會心跳加速,更何況是這種百人以上的公司典禮。陳少明緊緊按住腹部,臉上盡量保持得體的笑容,奈何冷汗不斷冒出,讓他看起來有點狼狽。坐在旁邊的上司正與他的領導高談闊論,突然將凌厲的目光投向陳少明。
「少明,別一副愁眉苦臉,多把笑容掛在臉上,不要連這種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等一下到你,記得表現得體一點。」
「是的,李生。」 陳少明才剛回應,就聽見台上的司儀在喊他的名字。
「今年張氏集團資深員工獎得主是,陳小明先生。有請他上台領獎。」
伴隨稀疏的掌聲以及肚子的躁動,他緩慢走上舞台,接過亞加力膠獎座,像赴刑場般筆直站立,當然,臉上保持燦爛的笑容。
「陳小明先生已經在本公司工作了50年,一直擔任初級文員的職務,他的努力和忠誠備受公司讚許。現在請發表一下得獎感言。」
還未開始講話,台下的領導們就有點不耐煩地看手錶,他只能硬着頭皮說下去。
「首先,我要感謝大老闆、王經理、黃副經理、張助理經理、鄧助理副經理還有趙主任以及李副主任的信任,肯定我這50年來為公司的貢獻。接下來的50年,我希望能繼續為張氏集團效力!多謝大家!」
稀疏的掌聲過後,陳少明知趣地下台,李副主任顯然很滿意他的發言,過來拍他肩膀。
「少明,我看好你的,你很有前途。繼續好好幹,說不定下一個升職的就是你。」
升職?陳少明雙眼回神,瞬間忘卻腹痛的難受,儘管50年來聽過這句不下100次,但他還是被這句承諾所觸動,回想起50年前自己初入職的時光。
自從人類踏入自我再生細胞時代,壽命不再有限制後,找工作就已經是一件難若登天的事。
他歷經四十多年的求學歲月,寄出了十萬兩千封求職信後,終於拿到張氏集團的面試機會。憑著三個博士學位的資歷,在七千名競爭者中脫穎而出,總算擠進公司,成為一名初級文員。
初踏進氣派斐然的公司大堂,他感覺前途一片光明,終於要開始人生的新一章,然後,人生就一直停留在這一章。
漫長的典禮過後,陳少明回到自己坐了50年的辦公椅,除了桌上多了一個亞加力膠獎座,一切如常。他還是忙着處理永遠處理不完的工作,晚上11點加班結束、坐地鐵回家、吃晚餐、洗碗、洗衣、洗澡然後躺在床上玩手機。
連續看了100段抖音後,他陷入虛無。肚子沒完沒了地打滾,他彷彿在找尋止痛藥,不斷搜索下一段值得一笑的短片。叮的一聲,通知欄出現一段陌生訊息。起初他以為是詐騙短信,但字裡行間的那個詞深深吸引他的注意。
想要嘗嘗死的滋味?」歸塵」幫到你!逢星期一晚上10點到12點半,到華康大廈後巷‥‥‥
歸塵,是這陣子不知從哪裡冒起的違禁品,見網上的討論區說,吃了它之後就能殺死再生細胞,人就會死。跟大部分人一樣,陳少明對死亡一直都沒有甚麼概念,也從未接觸過死亡,對它本來沒有興趣。然而,他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只要除掉自己的上司,自然就能取代他的職位。
陳少明攤在床上渾身無力,他已經沒有再等50年的耐心,盯着那條訊息,他彷彿看見人生的希望。
天亮之後,陳少明如常起床、刷牙、換衣、出門坐地鐵、到公司打卡,回到熟悉的位置。新來的實習生小文還是一如既往熱情,精力十足地為每個員工遞上咖啡。望見他滿載熱誠的模樣,陳少明有點懷念自己的青春。
但很快,他便把心思放在自己的升職計劃。打算趁着上司出外午餐,偷偷在他的杯子裡加入」歸塵」,計劃想得如此周全,唯一的問題是,那條關於」歸塵」的訊息是否真確?他掙扎了整整一個下午,決定先去後巷一探究竟。
經過煎熬的12小時,直到公司空無一人,陳少明才下班正式行動。他先在小街一間不起眼的二手店買了黑色大衣、墨鏡和一頂爵士帽,接着小心躲避街上的CCTV,在公廁更換衣服,帶上口罩,確保自己包得嚴實,等到差不多11點半,他才悄悄出現在深夜的街道上。
穿過狹窄的巷子,昏暗的燈光時而閃爍,滿街的垃圾袋沒有阻止他前進的步伐,每到轉角處,他都會靠在牆角,小心確認前方沒有危險,才繼續前行。可讓他沒想到的是,華康大廈的後巷竟然擠滿人,陳少明拼命擠進隊伍,他不敢相信,這裡全部人都是來買」歸塵」的嗎?
陳少明掂起腳尖,望向隊伍的最前方。排頭位的那人神情閃躲,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棕色大衣,爵士帽蓋住絕大部分的面容,在一群西裝革履混搭拖鞋的群眾中最為出眾。只聽見他大聲說了一句:
「20萬!太貴了!你們這班強盜,我才不會上當呢!」
這把聲線,怎麼聽起來那麼熟悉?陳少明瞬間心跳加速,肚子再次劇痛。當他們擦肩而過的瞬間,即使隔了一副墨鏡,視線還是對上了。
「你是小陳?」來不及躲開視線,前方的人就拍向他的肩膀。這種過份的力度,再熟悉不過。
「李生‥‥‥怎麼這麼碰巧遇到你啊!這麼晚還沒回家嗎?」
李副主任左顧右盼,尷尬地整理衣領,還是那把嚴肅的聲線。
「沒甚麼!不關你的事。反倒是你,這麼晚還在街上幹甚麼?明天有精神上班嗎?」
他上下打量眼前的下屬,只見他忽然想到甚麼,猛然指向陳少明。
「你你你!你該不會想用歸塵殺死我吧!你這小人。」
陳少明瞬間僵住,腦海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回應。他不敢相信上司竟一眼看穿自己的心思,渾身冷汗直冒,只剩一個問題縈繞不去:他怎麼知道我買「歸塵」是為了殺他?
片刻過後,陳少明回過神來,緩緩抬起頭,用他那失去靈魂的眼神直視他的上司。
「李副主任,你買歸塵是為了除掉趙主任嗎?」
李副主任的臉變得通紅,步伐飄忽,顫抖地靠在牆邊,汗不斷滑落,狼狽地盯緊眼前的下屬。陳少明木無表情地說道:
「不要怪我,我等了10年又10年,10年又10年,足足50年,你還是沒有兌現讓我升職的承諾。我已經不想再等了!」
李副主任先是愕然,憤怒地盯着自己的下屬,接着冷笑道:
「50年?我等了足足80年還未升職,跟我比,你的資歷還遠遠不夠啊!」
陳少明的心跳震耳欲聾,一步一步走近李副主任,頭靠在他的耳旁輕語道:
「要不,我們各出10萬,一齊除掉趙主任,之後你升了職,我自然也能當上你的位置。」
李副主任陷入沉默,貼身襯衫早已被汗水打濕,20萬他是怎麼也拿不出手,就連銀行卡裡的10萬也是扣除租金、稅金、小孩學費、交通費、停車場費、水電費、家庭旅行費、一日三餐費等等雜費勉強擠出來。他瞪大眼睛,看着此刻格外陌生的下屬,不自主地點了點頭。
他就像發了一場夢,待回過神,錢包裡的10萬不翼而飛,手上握着一瓶小小的玻璃瓶以及紅色粉末。他頭暈暈地望向下屬,陳少明扯開了衣領,鬆垮的領帶勉強掛在頸上,要是平時,他一定會嚴厲斥責衣衫不整,但這一刻,他也忍不住拉開整齊的領帶,只想勉強吸一口氣。
「那麼,星期五的午飯時間就是行動的時候,到時再聯絡吧。」
兩人走出狹窄昏暗的後巷,在大街的分叉路分別。臨走之前,無數人群仍擠在身後那深淵般的巷子。
星期五,是一週難得的輕鬆時刻。但陳少明仍在專心工作,他時不時偷瞄趙主任的房間,想看透窗簾背後的身影。12點45分,一聲推門打破辦公室的日常,部門主管趙主任離開公司與客戶午膳,其他同事也陸續四散,只有陳少明留在原位。
他先假裝不在意地巡視部門一圈,打了一通電話,5分鐘後陳副主任偷偷摸摸從廁所回來。兩人各自拿起一疊文件,敲響趙主任的房門,確保沒有回應,便迅速鑽了進去。他們的目光瞬間鎖定桌上的杯子,裡面剛好剩半杯咖啡。李副主任從西裝內側的口袋取出那一瓶」歸塵」,遞給陳少明。
「這是你的提議,你來吧。」
陳少明舉高雙手放在胸前,說道:
「不不不不,李生,這些重要項目還是交給重要人物負責吧。」
李副主任不再過問,直接將玻璃瓶塞進陳少明的襯衫口袋,雙手抱胸,說道:
「做大事的人不能猶猶豫豫,快點動手吧。」
陳少明默默接過「歸塵」,顫抖地慢慢靠近杯子,看着杯中褐色的大海,彷彿有一個漩渦吸光他的思緒。叩叩!叩叩!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讓他瞬間回過神來,手中的玻璃瓶已經空空如也。
「趙主任,在嗎?」
兩人趕緊躲藏在辦公桌下,無聲爭奪掩護的位置。叩叩!又一下敲門聲後,有人在門外扭動把手。李副主任用盡全力,將他的下屬擠出辦公桌,陳少明無所遁形,只能隨手抓住桌上文件。
門被推開的那刻,微弱的冷氣足以讓他渾身發冷,天花刺眼的光管令他的大腦空白一片。朦朧的身影就在他的身前,定睛一看,是手持咖啡的實習生小文。
「啊,陳生你好,我是來替趙生添一杯咖啡的。」
陳少明緊抱那疊文件,彷彿是他的盾牌,俯瞰小文手上的咖啡杯。」
「不不不用了,原本那杯咖啡還未喝完。我有些緊急的文件要趙生過目,所以送進他房。小文你還不去吃午飯嗎?」
「我馬上就去,可是桌上那杯可能涼了,我這杯新鮮熱度剛好。」
「小文,等趙生回來,你這杯不也涼了嗎?況且喝太多咖啡頭腦太清醒,對身體不好,一日一杯就夠了。」
陳少明堅決地擋在房門前,臉帶微笑地驅趕這位不速之客。小文還是那副膽小的樣子,點了點頭急忙轉身離去。
陳少明迅速關上房門,抹掉額頭的冷汗,尋找他那位好上司。只見李副主任還躲在趙主任的辦公桌底,翻查抽屜裡的東西。他一臉驚慌,從一疊又一疊的文件中取出了另一瓶早已存在的玻璃小瓶。陳少明面對瓶子裡熟悉的紅色粉末,向上司搖了搖頭,又默默地把它放回原位,關掉抽屜。
兩人面面相覷,彼此眼神中閃過一絲尷尬與警惕。他們從地板上狼狽地爬起,迅速掃視房間——仔細檢查每一塊地毯的邊角、翻閱每一疊文件,確認沒有留下任何可疑痕跡,才急促地逃出房門。陳少明回到熟悉的座位,李副主任立即奔向廁格,從那刻起,兩人沒有交流過任何一句話,他們像平常一樣飾演自己的身分,迎接改變的到來。
傍晚,陳少明在自己的辦公桌處理永不結束的文件,辦公室的鍵盤聲和電話聲此起彼落,他隱約看見秘書從趙主任的房門步出,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面容,打通了一則電話。半小時後,總部的職員帶着穿白袍的人走進那間房間,又過了半小時,兩個穿白袍的人一人一邊,像搬箱子一樣搬走了趙主任。
從事情的發生到結束,辦公室裡的眾人都絲毫沒有興趣,鍵盤聲和電話聲還是連綿不絕,同事們還是埋首在自己的辦公桌裡,像平常一樣繼續工作。陳少明從堆積如山的文件中探頭,環視無數間一式一樣的辦公桌,再遠眺那間密閉的房間,那些藏在一疊疊文件堆中的人是誰,那些接電話的人是誰,那房間厚厚的窗簾背面到底是誰,都對這間辦公室的運作毫無影響。
隔天早上,陳少明收到了緊急的部門會議通知。他站在人堆之中,像其他同事一樣嘗試看清中心那位總部職員的模樣。站在旁邊的李副主任滿臉威嚴,左右掃視他的下屬們。職員從公事包取出一張公告,向大家宣告:
「本公司有一則人事變動,即日起張東尼先生會擔任張氏集團事務總主任一職,張先生雖然年僅18歲,但已經擁有劍橋國際幼稚園、小學、中學、大學以及博士學位,身兼多個國際組織的董事,相信能在主任的職位得到很好的歷練。」
掌聲響起,陳少明想發出兩聲冷笑,卻又硬生生地吞進肚裡,他也跟隨眾人的節拍鼓掌,在人群之中,他想看看陳副主任這一刻的面色,但他似乎早在這片掌聲之中悄然離開。
當職員宣告會議結束,陳少明也跟隨同事們回來熟悉的座位,推開凌亂的文件堆,接過小文送來的咖啡杯。雙手緊抱溫熱的杯子,嘴唇正要碰到咖啡時,他看見了杯沿殘留的紅色粉末。陳少明抬起頭,茫然地看着小文那滿載熱誠的笑容。
「小文,你在這間公司做了多久啊?」
「49年,就跟前輩你差了一年。」
辦公室的鍵盤聲如常響起,淹沒了陳少明喉間最後一絲嘆息。
無他傳來短篇小說,陳少明身處於壽命沒有限制的時代,作為張氏集團資深員工的他每日加班工作,只為追求了50年的升職承諾。某天他偶然收到販售死亡藥物「歸塵」的訊息,讓他生起抹殺上司以求升職的念頭。而他在賣藥的暗巷裏竟遇見暗殺對象李副主任,心懷鬼胎的兩人因此聯手購下毒藥以對抗永不升職的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