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的裂解與合一的可能:讀張浩強《意象藍圖》

書評 | by  溫泠 | 2026-06-30

➤藍圖的意象:回返本源之路


生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大多時候,未必能選擇起始之處,更未必能決定終於何方——於是不如這樣:當藝術家張浩強的《意象藍圖》以巴別塔為始,我等旅人,不妨由高山出發,悖逆或可前行,或可後退,然而無論是進是退,你我始終都在生命終極的藍圖裡,並且永遠無法預測下一瞬的風景(或者風暴)。

高山,在藝術家所測繪的生命藍圖之中,它指向的是一種本源的追尋。然而尋覓本源必須付出多大代價?要付出多少才可以重獲真實?代價給出了,又是否必然保證能夠覓得失落的本源?


張浩強在書中所收錄、2016年作品《上一座山,磨一面鏡》提出一種版本的回應:藝術家在行山之際,肩負繩索,拖曳一面長寬皆為40公分的方形銅鏡,任由銅鏡與腳下的山路刮擦,在金屬表面留下斑駁痕跡。


水平橫放的書頁底側,留有一枚QR Code,類似的QR Code星散於本書各處,成為龐大藍圖裡所有路線的分支再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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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象藍圖》內頁(應該出版社提供)


而這一道路徑,分出去的標的是時長10分鐘的影像,藝術家拖著銅鏡在山間行走,金屬與地面磨擦發出劇烈聲響,幾乎要掩住了周遭其他的環境音——你要尋得本源,你要求得真實,那麼必得負重前行。刮擦的巨響與痛楚是不可避免的代價。


為了真實,你我願意付出多少?又為何在最初喪失了本源,以致後續苦苦尋索?


藝術家給出了線索。喪失,在張浩強的語彙之中,是那座象徵語言分裂之初的巴別塔。在名為巴別的城市,人們合力建造高塔,意圖通天。通天所渴求的是不再分散,是永恆的合一。


然而耶和華並不准許,「讓我們下去,打亂他們的語言,讓他們不能知曉別人的意思。」 裂解於是發生——為了避免離散而建築高塔,可上帝的意思相當清楚:高塔不可行,世人擇錯了路。


擇錯了路,因而我們與自己分裂。與自己離散。我們的符徵與符旨斷裂並失去彼此。本源的合一成為永遠的鄉愁:我們曾經在那裡,如今為了重回,必須踏上充滿重重試煉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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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象藍圖》內頁(應該出版社提供)


➤垂直與水平的旅程


追尋之旅於焉展開。藝術家將旅程劃分為10個篇章:「巴別塔」、「迷宮散步」、「草原」、「天空」、「出走花園」、「旋律」、「湖海」、「遊離者」、「高山」與「星海」。在這以湖水綠布面精裝的書冊之中,藝術家編整其橫跨了20餘年的文字與作品——水墨、水彩、複合媒材、攝影、裝置、錄像、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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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象藍圖》內頁(應該出版社提供)


而每一頁的開展,都有藝術家精心的布局。文字與圖像之間,蘊藏層次繁複的解讀,文字或可為輔,或可為主,而圖像亦然。文與圖可以是密切呼應的關係,一如藝術家於自序中所引、馬丁.布伯(Martin Buber)提出的原初詞,表現為關係世界的「我.你」。與此同時,兩者也可以截然無關,各自分開閱讀,成為另一種原初詞:「我.它」。既可互為主體,也可以形構為主客之間的關係。


在看似隨意實則極其縝密的鋪排中,文字與標點符號在文本間跳躍。泛著瑩瑩珠光的紙面上,字級的大與小,彷彿藝術家在其中自語,時而高呼,時而低喃;字體與圖像共舞,有時書頁必須垂直,引領著對於爬升與尋求源頭的根本渴望。


縱使揚升從來並未應允抵達,而更可能引致跌墜,讀者遂在行旅的殊異段落,如篇章「巴別塔」、「天空」、「高山」之中,經驗反覆的爬升與墜落,卻又不肯就此放棄——生命或將在廣袤藍圖之中,體現其最大韌性。


水平卻又是另外一種尺度。坐落於高塔與高山之間,「草原」及「湖海」允諾了暫停與休憩、靜定與和解,在重重複複的追求與迷惘中停駐、留白。唯有在這樣的靜謐之中,才能望穿那無邊無際的蒙古草原上,藝術家所謂的17種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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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象藍圖》內頁(應該出版社提供)


這般多樣的綠,也映現在本書「草原」與「高山」的篇名頁中,更呼應著書封所採用、混著些微的青與藍的綠——在初始,在中途,在末尾,路徑有時疊合有時分裂,一如光譜上不同層次的綠。


而旅人之所以踏上旅程,或許未必是為了抵達目的地,而是開展其持續的探尋與叩問,並在此過程之中,偶然地與自我合一,又偶然地裂解開來,一分為二,乃至一分為多。


➤迷途中追尋自由


於垂直的追求與水平的停頓之外,生命藍圖中的來回往復,藏有許多迷失的陷阱。遭遇巴別塔的功敗垂成,藝術家踏上尋索之旅的第一站,即是迷宮。篇章「迷宮散步」,旅者在迷宮當中直面自我,看見自身的迷茫、惶惑與困厄,卻依舊要在龐大複雜猶如難解之謎的網絡之中,找尋一方出路。


天地也許不仁,藝術家卻懂得抱持希望,困囿於迷宮中的旅人,並不急於尋覓出口,而得以秉持必然有路的信念,在迷宮裡自如散步,大有「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隨遇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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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象藍圖》內頁(應該出版社提供)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痛苦就此不存。雙翼在迷宮中無以振翅,親身歷經種種曲折與迂迴,詰問自身矛盾進而分裂、重組,走出迷宮的旅人試圖在遼闊天地間尋求慰藉。


「草原」也許提供了短暫的憩息,「天空」一篇卻驅使旅者再度歷經未知與驚懼──那自幼至今不斷閃現、自高處墜落的惡夢,如今再度上演,旅人必須面對內心最深的恐懼:展翅後究竟得以高飛?


抑或將遭受狂風吹襲,狠狠摔落?天空可以保證自由,卻不能保證安穩無虞,這是追尋的另外一種代價:是否願意以平穩換得無拘?藝術家卻說:「請容許我以任何方式留在天空。」


對自由的追求,重現於「出走花園」篇章。經受禁錮的植物日漸枯萎,擺脫束縛的出走便成為了必然。在冒險與安定的反覆辯證下,藝術家仍是要如枯葉般「決心燃燒高飛」,促成了生命中起起落落、起伏不斷,摻雜悲喜與哀樂的繁複旋律。


高昂有之,低沉有之,生命如浪潮般升起而又退去,循環往復之間,可曾見過乍現的永恆?旅者追索的本源,渴切的合一,是否已在旅途中向其顯現一二?抑或是仍如遊離者般,飄蕩於崩裂的無數碎片之間?


➤永恆的瞬息


在「高山」篇章之後,藝術家的腳步走到了「星海」一篇。旅人是否已於山林之中找回本源?張浩強並未給予明晰答案,而是體認我輩終有極限——一如巴別塔,再如何高聳,也不可能真正通天——因而在書頁之中,他寫道:「我不畫永恆,而繪出界限。」極限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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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象藍圖》內頁(應該出版社提供)


不過,肉身的極限與精神的極限究竟不同,這也造就了本書的最末一篇,那一大片無盡闃黑之中發散光芒,由點點繁星組構而成的汪洋。星海是希望與絕望的集合體:絕望之中存在希望。希望的碎片之中亦殘有絕望。旅者在追尋的同時懂得了超脫,在承認、接受自身侷限之際,亦超越了生命曾有的限制。


無法企及的永恆,或許就存在於追求恆久的每個瞬間,存在於你我所經過的每刻瞬息——生命的意象藍圖,就此向我輩旅人示現:人們渴求的合一,就在每次的裂解之中;而所有的裂解,都自有其圓滿無缺的合一。


(文章授權轉載自「Openbook閱讀誌」,原文連結:https://bit.ly/4oQZaF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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