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算數?不如你問我前妻肯唔肯算數。我的前妻不曾放過我,正如我不曾放過我自己。感情問題真是一言難盡。
今晚,頭七,前妻頭七,前妻第三次頭七。不要問為什麼頭七有三次,柒次也不意外。確切次數,依我估計,應該無法估計。前妻的強度越來越高,前年成熟期,上年完全體,今年,究極體了吧!晚上跟前妻大戰三百回合,我是沒有必勝把握,前幾次已消耗我大部分庫存,前妻越強,我卻越弱。我不是完全無曬符,畢竟我真的還有一張黃符,一毫子也是錢。
十一點五十九分,月色正盛,屋內無燈,月光就是燈光。我坐在對正神龕的沙發,靜待前妻歸來。神龕供奉兩樽「南無加特林菩薩」,來自網絡的新興宗教。日落城最悠久、最龐大的宗教組織是「聖帝廟」。神像要開光才有神力,但所有神像都要聖帝廟開光,不管你是本土神還是外來神,也不管你是耶穌、奧丁、宙斯、關公、如來、三清、天照。開光要錢,開光的材料工具要錢,神像需定製,變相也要錢,開光、定製需證明許可,又能收錢。幾乎每個鑽孔空隙的位置,皆能成為收費項目,聖帝廟壟斷了一條龍產業。我比較窮,無法找合資格人士幫手,神像也是淘寶過來的。賣家宣稱陶瓷,開箱兩樽塑膠,他用了個很古老的話術:「如有假冒,買一賠一!」我付一份陶瓷的錢,他寄兩份塑膠的量。我不跟他解釋,差評!神龕很簡陋,一個清水架子,半粒飾燈也沒有,最多兩側各自貼著《加特林心經》的「一息三千六百轉,大慈大悲渡世人。」兩樽神像是開箱就已掉漆的「觀音.改」,白衣造型,端坐蓮花,慈眉閉目,右手淨瓶柳枝,左手單持加特林,六管那種。合理,既然是菩薩,臂力神化,單持加特林不離譜。
搭正十二點,前妻從未遲到,我從未逃跑,除非她給我逃跑機會。窗外林聲如浪,躁動非常,本來就不甚明亮的屋內,一團黑氣罩來,瞬間如同永夜古井,那麼永夜,那麼古井,萬古之前的混沌氣息我不曾經歷過,但每次我腦海都會浮起那幾個字,可以是錯覺,也可以不是,或許無所謂是與不是,癥結來自比喻本身的陳套。湧動的黑暗靜止下來,就好像萬物靜止下來,包括時間。黑無邊際,唯二聲音是我的心跳和呼吸。不要問加特林菩薩在哪裡,那兩樽塑膠早就沒入黑暗。如果開過光,有聖帝廟照住,今夜,上年今夜,前年今夜,又豈容前妻放肆。我拈起黃符,口唸咒訣,符身燃起微弱黃光,極為有限地恢復視野。就在這刻,前妻帶著刺耳尖嘯、猙獰面目,倏然衝飄到我面前。她的戰術根本無法從心理上震攝我,但她快速位移,我手腳不協調,起碼能在物理上壓制我,正如令狐沖可以找到東方不敗的破綻,但無法擊破東方不敗的破綻。喉嚨一緊,身體感覺才剛出來,尖長的十指已緊箍我的脖頸。我被抽懸半空,雙腳離地,再無憑藉。窒息,痛苦,手中黃符掉落在地,僅餘火光熄滅,屋內重歸黑暗。我的痛苦沒有跟著重設,反而越加痛苦,離地的腳尖胡亂地抽搐,抽搐地亂動,明知徒勞,掙扎的過程卻能產生「尋找希望」的錯覺,希望不存在,「尋找希望」是變相的安慰劑,用以舒緩滅亡的痛苦。
前妻有一個OP的點──她可以物理壓制我,我不能物理觸碰她,她真實確切拿捏著我,我想掰開她的雙手,卻跟掰抓空氣沒有兩樣。整個畫面只有我的雙腳雙手漫無目的地抖動和揮動。我聽到前妻冷笑,有點尖的冷笑,然後感到身體急速左傾,脖頸鬆動的瞬間,我被她扔出窗外,直墜樓底。樓底有塊巨石,頂端鋒然銳化,我的身軀壓下去,正中紅心,巨石鋒頂將我分割兩截,腰以下掉在石前,腰以上丟在石後面。石頭沒有明顯的前後之分,調轉來看也無不可,只是從我的視角來看,我的下半身在我前面,腰部橫切面正緩緩流出泥沙野草,其實我的上半身也是如此。
前妻不打算放過我。破落的窗戶吐出一團黑影,月光下化作人形,站在兩截殘軀中間。我的手還能動,微笑揮手打招呼,說一句:「別來無恙」。我相信我的笑容是微笑,溫柔、誠懇、有禮貌,俊,就邊忍度俊。我每次照鏡,笑容和表情都會被我那張猥瑣的臉收編,一片真誠,卻更突顯怪叔叔不懷好意的風調。如果我生得俊美一點,前妻會接受我的微笑,放過我嗎?我想,應該會的,長的漂亮就會被原諒,漂亮就是原諒的理據,理由加證據,論證自動成立,邏輯滿分。
她赤腳走到我上半身前面。我還是笑臉迎人,我總是笑臉迎人,因為我聽過「伸手不打笑臉人」,然而前妻伸腳,朝我的臉用力踩下。她的腳底降臨我的頭上,遮擋我的視線,腳底佔領整塊天空,天空遽然墜下,杞人的擔憂在這一刻成為事實。頭顱承受不住天塌重量,立體扁壓成平面,本來就猥瑣的五官被擠成一團,從面目可憎變成面目可憎加面目模糊。前妻踩著我扁成薄餅皮的頭,用力一扯,腳尖一挑,我的薄餅皮頭斷離身體,飄到半空,她纖細的雙指精準一夾,薄餅皮頭拉近眼前,捏轉彈抖,上拋又下接,端詳數秒,怒然揮擲。頭都沒有了,前妻勝利轉身,準備離去。
她身上的黑氣再度浮現,圍繞雙腳的幾道絲線細影逐漸濃粗,下身影化,正欲疾馳高飛,背後「怦」的一聲悶響。前妻疑惑,恢復之前狀態,走近我那無頭的上半身,我的胸口突然像兩面閘門左右張開,彈出一把比上半身還要長闊的巨劍。劍尖銳利,劍刃寒氣霜然,流光亮麗的劍面劍身,平滑足可照鏡,唯劍身所刻的符文異字,龍蛇亂走,無法辨識。劍格護手兩片翼然,水平斜行,臨摹高飛之狀,兩翼之內鑄黏幾團藍雲,故此劍以「雲翼」名之。最奇怪是藍色劍柄尾端,連接著雜草泥沙組裝的心臟,這不是雲翼劍本身的部件,而是我外置的零件。前妻突然想到什麼,她望向我那下半截身軀,以及身軀切口流出的泥沙雜草,猛地轉過頭,但,太遲了!我的心臟燃起白色火光,轟然巨響,衝力推動劍身,疾刺前妻心臟。她伸出雙手,兩掌一合,在即將刺中之際,死死壓住巨劍。劍尖離心不過分寸,然而這個分寸,就是無限銀河。巨劍無法挪前,衝力回流劍身,左右劇烈搖擺,好像一條離水游魚,急欲掙脫束縛,回歸河海。前妻奮力與巨劍搏鬥,直至巨劍能量耗盡,沉寂靜止。前妻半場開香檳,對著我的殘軀嘲曰:「就這?」
話口未完,兩片劍尖略略前推然後上下轉開,露出一根炮管。前妻在不妙和疑惑之間,槍管藍光聚現,符文同步醒覺,古老又神秘的文字閃出刺眼白光,從劍柄一個字一個字伸延到劍身,充能完成,爆出一發藍火飛彈。劍尖與前妻相距咫尺,這個距離開火,飛彈沒讓前妻反應,穿胸而過。前妻吃痛,巨劍鬆手,向後飛遁數十步,雙手捂著胸膛,身體四周泛起幾道微弱的藍色火光。此刻,我出場;無錯,我出場。我從屋後繞到屋前,行到半截上身旁邊。受傷的前妻看了下我,又看了下殘缺的我,向我怒吼,張開尖長十指,發瘋似的飛撲而來。我從褲袋掏出一把槍管半臂長的左輪,單眼,側身,槍口對準飛來的前妻。不要問為什麼褲袋裝得下,我的半截上身,不也裝了把比我上身還要粗闊的長劍?我深明一個道理,「七步之外,槍快,七步之內,槍又准又快!」前妻進入射程範圍,我扳下擊錘,扣動扳機,六發子彈全數射在前妻身上。中彈的前妻飛到中途突然靜止,仰天痛苦鳴嘯,身體藍火熊熊,鬼體無限向心臟位置收縮,到達峰值,歸於一點,爆作飛灰。前妻炸出六顆幽綠小球,墜落地面,一彈一彈,慣性係數歸零,靜停地上。我吹了吹發熱的槍口,裝著逼說:「大人,時代變了!」
我收回左輪,走到前妻炸裂的地方,撿起地上幽綠小球。這種東西叫做「邪魂結晶」,日落城的硬通貨,半顆就能換一年伙食費,也可以交房租,交水電,武器裝備這些就更不要說。以前決戰前妻,最多那次只有兩顆,這次有六顆,小賺一筆。這東西不容易掉落。平常的小鬼精怪最多爆出結晶碎片,可能要跑好幾單乃至於好幾十單,才能合成一塊完整結晶。競爭激烈,內捲白熱,大家都要搶單子,要賺也沒有那麼容易。這麼看來,我和前妻不斷戰鬥,而前妻能夠穩定爆出結晶,我們彼此互刷反而成了穩定的結晶來源。她的確要拿我的命,而且每個版本都在增強,可至少戰完前妻,爆出的戰利品,可以回過頭來支撐我的生活。
是挺感慨的,畢竟我們經歷過那麼多。但是,我想說,我的前妻其實並不是別人,她就是我。其他宇宙,女性的我,我S。日落城東南區的黑市裡,我找到一座翻版「平行時空觀測儀」。當初有位盜賊潛入官方時間局檔案室,取走一批相對沒有那麼機密的時空觀測儀圖紙,圖紙是遠古測試版的殘本,又測試又古老又殘缺,這麼多debuff扣上去,觀測儀遠遠沒有複製到官方最新技術。功能缺失、有bug還有副作用,但有得用就已經不錯了。這東西平常是張正方形原諒色的紙。按下啟動,平滑的紙面先冒出幾根長桿短枝,相互絞纏疊墊,步步高升,平面種建立體,形成一座森林風格的觀星台。台上是一個拿著望遠鏡觀測上空的白色小人,比整座觀星台還要飽大的光線,自小人望遠鏡射出,所照之處,落點投影另一平行時空的鏡像。喜歡可以拿張紙接住光源,或者調校角度,讓它射在牆上,什麼都不做,傍空虛承也無不可。
最初啟動時空儀,觀測到的是距離主宇宙最近的時空。某日起床喝咖啡和黑咖啡的分別;鞋子先穿左腳還是右腳的分別;大便還是小便的分別;早餐是不吃還是有吃的分別……跟主宇宙可以說幾乎沒有差別,找不同還未必找得到。之後樣本越來越多,差別也就越來越明顯。原來無數個宇宙的我,在二十歲甚至十幾歲就已經死去,這無需理會,死與不死原本就不是重點,重點是女友!最初那幾天,我並沒有發現任何一個平行時空的我有女友,或曾經有女友。這就很神奇,只要機率不是零,幾千萬、幾億萬的樣本,多少也會撞中一個吧?還真沒有。我調整搜索策略,刪掉女友、妻子一類關鍵詞,終於在第一千五百萬個宇宙之後,看到出生就是妹子的我自己,那個時空,我八歲死掉。這沒關係,至少我知道該怎麼搜索。如此深挖,我逐漸找到醫生、空姐、老師、圖書館助理,網紅、歌手的我,還有一個是女性轉男性。「我絕對不可能有對象」的最高原則之下,任何一個時空,男性的我沒有女朋友,女性的我沒有男朋友,彼此互缺,彼此互補。我選按下時空儀小人的「宇宙定錨系統」,把不同宇宙但妹子性別的我拉過來,這樣我就有女朋友了。初戀,給了我自己;婚姻,也給了我自己。
任何一個宇宙的她們都跟我同名,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同分同秒出生,外貌則是女性化的我,女性化比較多,我比較少,除了輪廓依稀,其他都不像,看上去就是以我的臉部輪廓作為地基,搭載各種妹子容貌。懂了,所以我是遊戲引擎,妹子是遊戲;我是載具底盤,妹子是車輛?在主宇宙,我看過不少比妹子更妹子的男生,他們的皮膚、五官、輪廓、身材,一看上去就是女裝的好苗子,以至於他們扮裝起來,我還真的會感嘆一句:「兄弟,你好香!」我羨慕嗎?羨慕,但我沒有這樣的資本,尤其是我那黝黑又粗糙的皮膚,還有怎麼化妝都遮不住的男性五官,我是完全香不起來的!這些從其他宇宙拉過來的我,卸下女裝,換成男裝,反向來看,視覺上也可以是女裝很好看的男生。
經歷過五段婚姻,有時我也在想,對象換完一個又是一個,儘管都是我,到底算不算渣男?是不是見異思遷?渣不渣還是後話,更重要的是每段婚姻都是分手收場。性格不合是很古老的話題,原來跟自己相處也有性格不合的問題。事後回想似乎沒有很難理解。儘管她們都是我,但人生歷程,從出生到成長,所思所感完全不同,不同人生造就不同性格,不同性格造就不同衝突。無奈之下,我只能用時空儀送她們回自己的宇宙。離別那日,大家雖然彼此傷感,可整體算是和平分手的,至於每年都要回來復仇,問題或許出現在回去的過程。盜版時空儀在運作的時候,分離了前妻們的部分恨意。我剛才說了,這裡再說一遍,我們是和平分手,可要說完全沒有負面情緒,那也不至於。時空儀把這種不開心的回憶和情感分離出來,五次婚姻,五重哀怨,都殘留在宇宙和宇宙的夾縫之間,一個幽靈,一個前妻怨恨的幽靈,就這樣失去理性,飄蕩在沒有時空的虛空。怨念膨脹、拉扯、分裂、延展、堆疊,累積到一定程度,終於從純粹的情緒匯聚成一個半實體怪物,接著衝破虛空與現實的邊界,回到主宇宙位面,每年都要來找我晦氣。前妻總要回來,我也唯有盡力相搏。這是個bug,但卡bug刷結晶,未嘗不是好事。我贏就繼續,她贏我就死。我將邪魂結晶放入口袋,接著收拾我那兩截殘軀,下半身托在肩上,上半身攬在腰間,一路回屋,殘軀流出的泥沙,也為我走過的路,畫出兩道邊線。
正常故事到此結束,然而生活並沒有人造敘事那麼平滑,有很多續貂的狗尾。第二天我帶上六顆邪魂結晶,背起雲翼劍,半臂左輪插入褲袋,先前去銀行用一顆結晶兌換五萬大錢,二萬用來繳付今年房租、預繳明年全部房租,剩下的負責衣食住行。餘下五顆主要負責武器的保養和配給。昨晚六發子彈已經是最後存量,雲翼劍的炮彈也要補充。劍面看上去還很新,實際內部已經耗損不少,不僅僅是昨晚跟前妻戰鬥,過去一年我還砍過赤練蛇妖、狐妖、殭屍、惡龍、邪道人、肉觀音,用得多,耐久度就逐漸下降。雲翼劍的特別效果是每次都能修復到新出廠的狀態,無論受到多大損傷,就算整把劍灰飛湮滅,也能夠聚氣重生。這把劍沒有戰鬥加成,但也不會死。對我這些窮逼來說,主戰武器可以一直用下去,不用花邪魂結晶換新的,還是省下不少錢。銀行換完錢,我來到城中武器街,應該說是我這個程度的武器街。比較高端的武器買不到,要去聖帝廟周邊的裝備大道,最頂尖全部收在聖帝廟的武器庫裡,有錢都買不到,大部分情況。
「神鋒」武器店的招牌亮著兩個煉鐵色大字。小本經營。裡面武器都是基本款,包括我用的同款左輪。雲翼劍算是中等武器,這裡唯有「光盾聖槍」是相同級數,就是放在店面正中央位置,一進門就能看到的鎮店之寶。槍有伸縮功能,放在店裡就像絕地武士的光劍劍柄。真正戰鬥的時候,兩端會各自延長一倍,一邊是槍柄,另一邊是槍頭,三截概念。這東西的特別效果是側著長槍會自動生成護盾,普通精怪的攻擊應該都可以擋下,前妻我不知道,因為沒有試過。我用半顆結晶換來六盒左輪子彈、三發雲翼炮彈、兩包黃符、一袋雷火珠、散裝銅錢、銅錢劍、八卦鏡,還有大大小小的雜物零件,這樣基本就能覆蓋日常用量。我也算個熟客,老闆照單執藥,然後叫伙計幫我裝進次元袋,我唸個咒訣,次元袋縮成掌心大小,放入口袋。即使買了這麼多,半顆邪魂結晶還是有剩,我並著於下份額,請老闆幫我把雲翼劍回復剛出廠時的狀態。
他接過大劍,平放桌上,在右邊抽屜取出一個流光小瓶,輕滴幾下,雲翼劍的劍身逐漸透明,劍內紋路肌理一覽無遺,包括隱藏在劍面之下的炮管。劍已內裂,炮管也已磨蝕生鏽,雖然我監測得到武器耐久度,早有心理準備,更知道這把劍總能修復,只是真的親眼看到這些密密麻麻、交接成網狀的縫隙裂紋,也不禁有點驚心。老闆向雲翼劍內部倒下幾滴紅油,指尖夾著黃符,唸起咒語,將點燃的符身放到劍面上的紅油,雲翼劍瞬間被紅火覆蓋。幾分鐘後紅火熄滅,劍內部裂痕完全消失,老闆把滿狀態的武器交還給我,我道謝一聲,背劍準備離去。「對了,忘記跟你講。今天老馮的店裏,好像收到一把超OP的武器,大家平常沒有見過這等級的東西,都去看熱鬧了。你有興趣看一下嗎?」聽到老闆的話,我退步店裡。「你是說街道盡頭那間武器租借店嗎?」我問道。「對,那是一把加特林。槍柄、槍身、槍管都有聖帝廟logo,是原裝正版。」照他的話,這應該就是從聖帝廟流出來的武器。有時他們會釋出過期、落後的庫存,首先流出聖裝備大道,再輾轉幾手,只有很少數會出現在我身處的這條武器街。大家好奇也是正常的。聖帝廟的武器如果沒有特別處理,過期那刻就會自毀,渣都不剩的那種自毀,他們釋出臨期武器,也只是為了多賺一筆。但會輪到我們,至少也被高端裝備的人先用過幾手,真的吃到最後還有剩才有那麼丁點機會,聽到有聖帝廟的武器,我也是有興趣的。
出了神鋒武器店,我沿著武器街走到盡頭,果然圍著一群人。老闆正在介紹,或者說正在吹這把槍。他在店前擺了張長桌,桌面覆蓋紅毯,加特林放在桌上。我的注意力全在那把加特林。從第一印象來說,聖帝廟的武器這麼樸素無華嗎?我沒有其他樣本,不好評價。反正加特林就是正常六管加特林,應該可以直接裝在手上,看上去很重,實際上跟雲翼劍差不多。為什麼我知道?其實我不知道,瞎猜的。老馮在加特林的槍管旁邊繫了塊價碼牌,上面寫著三個月,三個邪魂結晶。前面是租借期限,同時也是武器過期的日子,三個月後完全自毀;後面就不用說。我覺得老馮很難找到接盤俠。時限當然是個問題,只有三個月的武器,老馮開三個月租借期,他應該也沒有想過要收回武器,收到錢比較重要。三個邪魂結晶不是我們這裡的人能夠負擔得起的。聖帝廟的武器強歸強,誰又會花這麼多的錢買一把只有三個月的槍?如果今年前妻還沒來,我倒可以考慮考慮,錢的問題我就不行了。身上這些邪魂結晶,是戰完前妻之後的事。
咦!等等,前妻?昨晚戰過前妻,她要下年頭七才回來,現在我用三顆結晶借這把槍,絕對等不到下年,到時槍沒了,結晶也花了,雙失就是這種。不過我同意這筆交易。「槍給我!」我掏出三顆結晶放到紅毯桌子上。老馮有點驚訝地看著我,他可能真沒想到有人接盤,而我知道我不是盤子。「不用數吧,三顆一目了然。」我一邊說,一邊舉起加特林,等他確定我就把槍放進次元袋。「喲,謝謝,老哥,謝謝,謝謝。」老馮打算幫我裝進袋子,但我先行一步裝進袋子,轉身離去。
晚上回到小屋,我啟動時空儀,在觀星台的牆上外裝一個指針,把它調到順時方向,再按下開關,時空儀重新運作,指針也快速順時運轉,小人望遠鏡的黑光射到牆上,映照出一個大洞。不久我就聽到那熟悉的尖叫。影化的前妻從黑洞竄出,我坐在沙發,她懸飄在我面前,恨意如舊但多了份疑惑。她大概是明年才會回來,不知道為什麼昨天戰完,今晚再來。其實就是這個指針。我白天租完加特林,去找賣時空儀的黑市商人,用一顆邪魂結晶換到這個能夠時間快進的裝置,先行一步把下年的前妻事拉過來。前妻疑惑歸疑惑,要殺我的決心是不變的。
我坐在沙發上,泥雕木塑。前妻曲指成爪,旁邊卻金刃破空,前妻聽聲辨位,徒手握住襲來之物。她轉過頭,原來是我從旁邊偷襲,拿著雲翼劍砍她,而她空手握白刃。這把劍已經砍不死她了,她又強上一個層次,下年的前妻。她笑著鬆開劍刃,我退後幾步,轉劍為炮,符文異字泛出刺眼白光。充能需要時間,前妻完全可以趁這個機會撲向我,我覺得她等我武器充能這件事有點奇怪。雲翼劍轟出藍火飛彈,前妻不閃不避,飛彈打在她身上,藍火燒了一圈,熄滅,毫髮無傷。「我的回合!」前妻左手五指張開,一掌推出,憑空生出長長一卷寫滿蠅頭小字的書紙,我揮劍砍之,砍不動,書紙將我連人帶劍纏扎在一起,全身上下挪移不得半分。她的手勢一吸一扯,書紙自動回捲,把我送到她身前。「別怕,忍一下就過去了。」前妻用不懷好意的語氣說溫暖貼心的話,右手緊貼我的心臟,手心射出無數針頭,自身前穿入心臟,從心臟穿出身後,深深釘在牆上,我的身體抽搐軟癱,雲翼劍「哐啷」掉地。前妻把我扔到空中,雙手變出兩把西瓜刀尺寸的手術刀,一砍一切,把我的身體分成四塊;再砍再切,四塊變八塊。她還未盡興,拿起雲翼劍用力一拗,從中位折斷劍身,取出兩發藍火飛彈,棄劍,飛彈平放手心,用力捏壓,擠爆的飛彈發出幾聲悶響,藍火飛盡,歸於無形。
「這個不是我,你清楚。」沙發的我如是說。「堰師造人,我知道這是你的傀儡。昨晚屋內的是傀儡,今晚躲藏的是傀儡。同一招不能用兩次。」前妻說。「我沒有說是同一招。」我站起身,前妻位移到我面前,雙刀砍下。我把手臂一橫,手術刀好像撞到空氣牆,併出幾點火光,再也無法砍多半寸。「試試這把!」偽裝解除,刀與手臂之間現出一把加特林。槍管、槍身偵測到鬼怪異物,金光閃現,前妻頓時被驅退。「一息三千六百轉,大慈大悲渡世人。」我唸著心經,加特林六管速轉,一梭梭金光子彈招呼過來,前妻身上多了幾十個金光彈孔,隨後變成一團黑粉,爆落九顆邪魂結晶。這把加特林雖然是聖帝廟的低端武器,但聖帝廟的武器就是能碾壓我們。
我盯著那九顆幽綠小球,放下加特林,長抒一口氣。決戰,總算完結,暫時完結也是完結。明年她不會回來了,明年的明年就再說。我收回加特林,俯身撿起九顆結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