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昨天今天明天:內地與香港電影的政治、藝術與傳統》序

其他 | by  李歐梵 | 2021-08-12

吳國坤的這本電影文集,內容豐富,代表了他多年來的研究成果。在研究的過程中,他曾數次和我討論他在世界各地的檔案館找到的珍貴資料,不僅是珍貴難尋的舊片,更包括各種中英文史料,可見作一個電影史的研究者所花的功夫,甚至比文學史更多。我和國坤交往多年,亦師亦友,也見證了他在學術上的心路歷程,一路走來十分辛苦。他早在香港讀書的年代,就受到鄭樹森教授的指導,後來留學美國,先在西雅圖的華盛頓大學攻讀比較文學,後來又轉到哈佛隨我研究中國現代文學,得到博士學位。他的博士論文研究李劼人的歷史小說,後來把論文改寫成書,又花了數年功夫增補資料和分析的理論框架,並多次到李劼人的故鄉成都發掘新的資料,最終改名為The Lost Geopoetic Horizon of Li Jieren: The Crisis of Writing Chengdu in Revolutionary China(Brill, 2015),出版後得到西方學界的好評。在這個漫長的改寫過程中,他從來沒有氣餒,永遠保持了他的樂觀心態,經過了各種挫折,終於成書。然而國坤並不以此為榮。一方面他繼續研究中國現代文學,並發表了數篇極有份量的論文,另一方面,他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研究香港電影史,如今早已成為這個領域的專家。我為他高興,因為他終於找到了自己最喜歡研究的題目:香港電影的歷史和文化。最近幾年,他的電影論文一篇篇在中外雜誌發表,他幾乎每篇都複印給我看,我讀後大開眼界,獲益良多。


為此書寫序,對我有相當的難度,因為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所知有限。瀏覽了書中各篇文章之後,感覺此書雖然以電影審查為出發點,然而內容絕不只此,甚至超越了這個範疇。作者在導論中說:

審查本身是一個弔詭的現象,它既是外在政治力量或倫理壓力對文化創作的鉗制,也是被創作者所挪用的「潛在」寫作手段。若我們單純地將「審查」看作是極權政府對創作個體的壓抑,或是為了避免意識形態的禁忌而對文化作品本身的刪減與修改,那必然會忽略審查的另一個積極的面向,即創作者以一種「背叛」的形式來完成書寫。這種「背叛」不僅是對作者書寫初衷的背離,同時也是對外在強加的國家審查力量的「微妙顛覆」(subtlesubversion)。



這幾句話可圈可點,頗資玩味。一般研究者只注重審查政策的政治壓力,國坤關心的反而是探討在各種壓力下的應對策略,所謂「背叛書寫」指的不僅僅是顛覆和反抗,而是更上一層樓,從電影的藝術和傳統中找尋新的出路,甚至展現異彩。這是一種開創性和開放式的看法,我從這些文章得到的結論是:「禁忌」愈多、壓抑愈深,愈能刺激電影從業者(特別是導演和編劇)的創造力,這才是「以影犯禁」的真正意義。本書第一部分討論民國時代的電影檢查政策,國民黨政府跟隨五四的風氣反對迷信,一度要取締神怪片;為了建立統一的民族國家的國語,所以又要取締方言,使得粵語片一度遭殃,然而這些審查策略並不成功,反而促使香港的從業者的「反策略」,從傳統中「借屍還魂」,拍出大量的鬼怪片,變成一種香港電影的「次文類」,而粵語片也沒有式微,反而大行其道,甚至把五四的名著如巴金的《家》,改編成粵語片,我個人認為反而拍得比國語片更好。眾所周知,三十年代的左翼電影,並沒有在國民黨的審查制度下屈服,反而拍出《十字街頭》、《馬路天使》、《烏鴉與麻雀》等經典作品,以及《一江春水向東流》這種史詩型的名片,既賣座又感人。這些例子,國坤在書中皆有詳細分析討論,他特別提到費穆的名作《小城之春》,似乎也觸犯了「禁區」,其實費穆早已衝破倫理的禁忌,將影片轉化成一種頹廢美學。

國坤最關心的當然是香港電影和它的前世今生。本書的第二和第三部分的文章大多圍繞着這個主題,港英當局的審查制度以及當年的冷戰背景只不過提供了一個歷史框架,國坤從中挖掘出香港電影的各種特色,例如第二部分的三篇文章所討論的諜戰、神仙鬼怪、壓抑和愛慾,都是一般學者不大關心的冷門題目。我認為國坤的研究視野很廣,別人(包括我自己)沒有注意的現象他都看到了,因此這些文章也擴展了香港電影研究者的視野。對我個人啟發最多的是第三部分的四篇論文,內容份量不輕,不但討論香港電影史上的兩家大公司(中聯和國泰/電懋)的出品,而且涉及現代作家(張愛玲)和一位西方名導演:安東尼奧尼。我看過他備受爭論的紀錄片《中國》,幾乎華人觀眾人人伐之,批評這位義大利導演「洋人看中國」必然帶有污衊,很少人注意到這位導演的新現實主義的美學,國坤認為此片展現了這位「電影人在呈現藝術和真實時的慾望與困境」,值得仔細推敲。

總而言之,本書的文章雖以香港電影為主,但牽涉的題目包羅萬象,充分展示了國坤多年來所下的功夫。他自承對於當今學院盛行的文化研究—「大多偏重西方理論和文本的局部分析」—不大苟同,而想「用電影研究來回應歷史」,從大量的電影資料中「探究其隱藏的政治、道德和歷史的潛文本」,我在此舉雙手贊成。

是為序。

李歐梵
2021年3月3日於九龍塘


昨天今天明天_立體書封

《昨天今天明天:內地與香港電影的政治、藝術與傳統》
作者:吳國坤
出版商:中華書局(香港)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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