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在亂世——序盧卓倫《夜海》

其他 | by  陳麗芬 | 2021-01-07

初次看到盧卓倫的小説,是在去年中旬。《字花》舉辦「創作年賞」,邀我作評審及推薦八篇小説佳作。我選的八篇中有一篇叫〈怪物〉。〈怪物〉講了一個怪故事。在新界打零工的男主角、 一個少女記者、 一個鬼,再加上一頭野豬,在小説中蒙太奇式地相遇。〈怪物〉感傷而憤怒,卻又帶點無厘頭,中途還像卡通似的演了一次警暴。嘲諷與荒謬匯為一爐,洋溢著强烈的正義感,又令人哭笑不得。閲讀當時覺得這應是一位頗年輕的作者。最近得知,作者果然年輕,剛剛大學畢業,本科社工。

這是盧卓倫的第一本短篇小説集,於此時此刻推出,別具意義。它的出版除了是對一位勤於筆耕的新進作家的肯定與鼓勵,也在展示與時俱變的文壇新貌,而在盧卓倫的小説中,我們尤其看到了一種有別於近年常見的城市寓言書寫或身份主體想像的創作方向。盧卓倫也寫這個看不見的城市,但他對居於其中的不被看見的「人」更有興趣。他擅長從小處著手,一篇篇小故事,速寫社會即景,人物群像。

盧卓倫小説裡的世界是個名副其實的「卑賤者」的世界。被性侵的殘障者、 被欺凌的性向不明者、 被棄之如廢物的無名者、 被投訴影響市容在快餐店吃客人剩飯剩菜的露宿者 …… 小人物被大環境吞噬,情節看來單純,但掩蓋其下的暗流才可觀。盧卓倫常以一求助者啓動敘事,場景快速轉接,層層推進,透過一個受困的身體去反射另一個受困的身體,由此而產生的交叉對位效應,是他經營最用力之處。他顯然有意在探觸倫理的死角,人與人的關係,即使看來充滿善意,卻經常出人意表。 卑賤者那「被廢餘」的存在正正是洩露了社會正常外表下的秘密。盧卓倫的小説場所多設於教會、 學校、 家,暗示與警醒的意圖不言而喻。它們是庇護所,可也蘊藏著種種非非之想,是訓規與懲罰的場域,可也方便了欲望的偷渡。而在盧卓倫的小説裡,二者之間的糾纏不清,乃至互相依存,最引人注意。角落中弱勢人群不為人所知的遭遇,以及照護者所面對的道德界線問題,我想社工專業的盧卓倫,於此必有深刻的體會。

輪椅上的聖母


這是一個自省的作家。他要我們看到,一個人的不幸,是全體的不幸。沒有人能置身事外,因為我們正是那不自覺的同謀共犯。盧卓倫寫出了一個循環不已,環環相扣的連鎖社會關係。辛勞的幫傭回家後盡情地給比自己還辛勞的家傭侍候、 在鞋店工作受盡委屈的哥哥,下班後以同樣無情的方式對待他人、 地鐵上一衆乘客,碰到險些閙出人命的突發事件,不但袖手旁觀,還心安理得。恰恰是平凡人無形的冷漠孤立了本已孤獨的人,使得本來就不堪的人生更爲不堪。

於是我們看到了魯迅的影子,最擅於以人們的訕笑和有意無意的殘酷,烘托出寂寞無助氛圍的魯迅,顯然是盧卓倫的寫作典範。孔乙己甚至還走進了他的小説裡。這個常在茶餐廳裡高談闊論的港版孔乙己,當然也要成爲衆人的笑柄,然而我們這位年輕的作家有著一顆不忍之心,他的諷刺總流露出有情的眼光。故事最終他還是幫孔乙己出了一口氣,就像他讓〈怪物〉中那個被迫遷村而自焚的老婆婆變成鬼,好繼續抗爭。誰說寫實小説就一定是「客觀」的「寫實」?小説家不守規矩,暗地裡做手脚,下筆時為虛構人物偷偷伸出援手,或路見不平,順便打擊一下惡人,一向是小説家很樂意做的「義舉」,為的就是在現實面前表現一種態度。 

寫作是參與。在當下這個人人隨時會被消失的亂世裡,我們是那倖存者,我們的文學是倖存者的文學。都説文學的價值在以永恆超越混沌,昇華是理想的文學境界,這是我們耳熟能詳的正統文學觀。可是,當本就混沌的現實落到一切超乎常情常理,匪夷所思的地步,它把我們日日消磨得身心俱乏時,如何以文字追尋永恆的終極意義,並不容易。當秩序崩潰解體,反常成了日常時,消化都來不及,談何超越?想像的沉澱需要時間,療傷更需要時間。困境中,文學以往的金科玉律對我們來說越來越遙不可及,甚至似乎已不再可能,我們為何寫作?文學還能做甚麽呢?我們猶豫起來。然而,危機本身不就是題材?如果它使我們墮入低潮,它同時也形成了一種誘惑,挑戰著我們。故事變得越來越難說,我們越想說下去,也因此更加思考以甚麽方式繼續說下去。生存狀態深深影響著我們的書寫形態,在此當下,我們意識到,也許「現在式」的「暫時性」敘事是一種有效的方式。而如果代價是意義的無限拖延,在另一面,小説正是見證了這晦暗未明的一刻,使自己成爲一枚時間膠囊。甚至,在短暫展示歷史片刻的同時,它也可成就文學凝聚人心的力量。


【無形・偷】偷生


小説集中有不少是「正在發生」或「剛剛才發生」的故事,處處盡是此情此景。 疫情中被口罩幾乎消滅了的笑容、 常態化社交距離下的外賣速遞員……而其中以〈夜海〉最為感動人。這個講述逃生渡海到台灣的年輕人顛簸歷程的故事,不但觸動了我們的神經,更立即勾起了此刻我們對命運未卜的十二人的牽掛。亂世中,青春變色。成長原來不是時間的延續,而是斷裂,活著居然成了奢求。對於這段非常時期的深切感觸,〈夜海〉與小説集内的〈偷生〉、〈頭盔〉有著内在的連繋,但在格局的拓展、 敘事節奏、 文字修辭的拿捏上,明顯有了更多細心的琢磨。〈夜海〉利用一個對比空間,寫出了一則殘酷青春物語。當台灣的青年在揮霍他們的青春時,另一邊被踐踏的青年在街道上瘋狂逃命。而逃到了台灣的青年,面臨的又是另一輪生命的挑戰。驚懼過後,失了語,破了心,怎是生活在平和環境下的人所能體會?人情味再濃厚,自由的空氣再新鮮,也無從撫平創痕。而異鄉所見,看來彷彿「港式」的種種,更顯時間的落差,那個香港只是似曾相識而已。


〈夜海〉是一個令人心痛的故事,作者真情流露,而寫來卻能沉得住氣,我很佩服。在平鋪直敘中,他娓娓述説天翻地覆的心路歷程,而又能點到為止,便使得交織在故事中的點點滴滴 ,一一滋生出意義的重量來。以至於即使那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今天要下雨。記得要帶雨傘啊」,聽在我們耳裡,一觸即發,不能自已。盧卓倫是個頗富潛力的作家,他是個天生會説故事的人,而他的努力同時也叫人刮目相看。小説集内的二十一篇作品雖見參差,但我們看到了一個年輕作家在短短幾年間驚人的快速成長,更感受到創作者越寫越勇的爆發力。初試身手,已獨具一格。《夜海》之後的發展動向,非常令人期待。



〈文章轉載自字花網站,原文連結:https://bit.ly/39gfSs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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