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幻雙魚:不是我,不是此地,不是現在

其他 | by  陳芷盈 | 2020-03-26

如墜夢中,迷離浪漫,雙魚座的守護星海王星是海洋之神,浩瀚而深不可測,包容同時消融萬物,雙魚身在海中,一如其星座符號裡那兩條朝著相反方向游走的魚兒一樣,終日迷失而不辯方向。有人會追求虛幻填補自我的空缺,故容易對事物沉溺上癮,另有一些人會訴諸宗教,甚至甘願犧牲自我來救贖他人,而雙魚座正是一個帶有基督教色彩的星座。位列十二星座中的最後一席,雙魚座承載了前十一個星座的好與壞,這樣無我、無疆界,有時迷失逃離,有時奉獻自我的雙魚座,美國的一位占星家如此描述它:


不是我,不是此地,不是現在。


垮掉的一代:傑克.凱魯亞克


在凱魯亞克因酗酒而肝硬化,出血過量致死前的那個早上,他坐在他最喜歡的椅子上,一邊喝著威士忌和麥芽酒,一邊寫著他的最後一本,關於他父親的書。突然,一種嘔心的感覺襲來,他走到浴室裡嘔血不止,送往醫院動手術後,最終不治。


凱魯亞克的大半生,就是如此瘋狂與極端,在他心目中,「真正的人都是瘋瘋癲癲的」,他的成名作是關於一趟長達七年的,放浪形骸的公路之旅,並在一個瀰漫著煙霧、安非他命、咖啡因和酒精的小公寓裡誕生。當時凱魯亞克坐在打字機前,在其預先接駁成長卷的畫紙上,開展了長達三星期的,狂亂而無間斷的「自發性寫作」,終於寫出了被稱為「垮掉一代」的聖經:《在路上》。所謂「垮掉一代」(the beat generation)正由凱魯亞克提出,指的是二戰後被戰爭及社會打敗(beaten),對生活感到厭倦的世代,《在路上》猶如一個出口,紀錄了凱魯亞克與友人如何在公路旅行中,以性交、偷竊、菸酒、毒品等極端的生活方式抵抗虛無。雙魚座擁有容易上癮的體質,因其守護星海王星正代表夢、混亂、詐騙、逃避及毒品,而作為十二星座中的最後一員,雙魚座容納了前十一個星座的所有,故此是最無我,最易受人影響,同時最沒有預設道德立場的星座,毒品便恰好達到雙魚理想中的,在生理與心理上都把疆界模糊掉的效果。水象雙魚以水化掉一切,反過來又滲透每一個角落,「垮掉一代」的另一中堅份子威廉.柏洛茲(William Burroughs)便說,「《在路上》出版後,美國售出了億萬條牛仔褲和百萬台煮咖啡機,並且促使無數青年人踏上了漫遊之旅。」


如果你能理解雙魚的虛無與迷失,或能明白他們「上癮」,只是渴求能在浩瀚大海裡抓住點甚麼。《在路上》的「Beat generation」顯然是迷失的靈魂,在狂歡作樂、持續上路的疲憊中,試圖尋找與「beatific」有關的,一種至福的,接近自己赤裸的靈魂、深入意識根本的狀態。雙魚座的主題是「靈魂」,一如大海是一切溪流的源頭與終站,雙魚座渴望回到生命的歸宿,對生命意義作終極的追尋。凱魯亞克後來的《達摩流浪者》已無關毒品或激情,而是一場更為睿智的出走,以一個佛教愛好者的孤獨流浪,在求「空」的過程中,以「實」完成「空」的思考。雙魚座一生虛無飄渺,生於現世卻活在夢中,在《達摩流浪者》中,卻終於入世,肯定到空與實的意義,如書中提到的,那些中國禪師把弟子扔到泥裡的原因一樣,「他們只是想讓弟子明白,泥巴比語言更真實罷了。」


芥川龍之介的理想與幻滅


芥川龍之介曾說,人生不如一行波特萊爾,或許波特萊爾所言的「在每個人身上,時刻都有兩種要求,一種趨向上帝,一種嚮往撒旦」,總括了芥川龍之介,甚至雙魚座一生的掙扎。


雙魚座的星座符號,是兩條朝著相反方向遊走的魚兒,卻偏偏被一根線連著,無法分離並前進,一邊大概是波特萊爾所言的,是「對上帝或靈性的祈求」,是「向上的願望」;另一邊卻是「對撒旦或獸行的祈求」,是「墮落的快樂」,而雙魚座正是一邊追求靈性發展,一邊卻喜愛逃避,容易墮落的星座。芥川在〈暗中對話〉裡說,他是「相信自己是現實主義者」的「理想主義者」,這種拉扯及矛盾,或就是芥川總能把人性的複雜,以及當中的善惡美醜都刻畫出來的原因。


對藝術家而言,掌管雙魚座的海王星是救贖也是痛苦,因為海王星一方面是靈感的源泉,使得雙魚座的人總是充滿幻想、感受性高,但另一方面,憧憬伴隨的也是失望、幻滅與自憐。〈山藥粥裡不再憧憬喝粥的武士、好色裡不惜以吃女人糞便來令自己死心的好色之徒、〈地獄變〉裡為了畫出最好的作品,不惜把女兒活活燒死的畫家,這些痛苦都源於理想與美的幻滅,而〈地獄變〉更揭露了芥川對藝術極致的追求與不安。常說芥川的作品「鬼氣森森」,這或是海王星帶來的陰暗面,最為人知的「羅生門」,正與海王星代表的欺騙和扭曲有關,彷如海水潮漲般,不知不覺就把真相泡在水裡,糊作一團。


1927年7月20日清晨,芥川在家中服下大量安眠藥自殺,在枕頭旁邊留下了一本遺書、一本翻開的聖經,以及《寄給某舊友的手記》,裡面寫到,他的自殺動機是因為「對未來只有模糊的不安」。曾經愛上基督教,潛心研究聖經以求得到救贖的芥川,最終還是無法相信上帝,然而死前一刻他卻在閱讀聖經,芥川到底是「趨向上帝」,還是「嚮往撒旦」?海王星的受害者,精神往往會陷入極度不穩定的狀態,在幻覺裡迷失自我,願我們記得〈齒輪〉裡芥川承受的幻覺煎熬,也記得〈桔子〉裡那抹橙色亮光,因為芥川曾說,讀波特萊爾最讓人感動的,不是對惡的讚美,而是他對善的憧憬。


賈西亞.馬奎斯:變賣果汁機換來的《百年孤寂》


賈西亞.馬奎斯的《百年孤寂》,是在一個很突然的情況下完成的。那時他想告訴人這個好消息,可是妻子卻剛巧外出,不知所措下,一隻藍色的貓走到屋子裡,馬奎斯轉念便想:嗯,也許這本書會大賣。(*)


然而這本大賣的書,卻是在相當拮据的狀態下誕生的,那時馬奎斯拿著490頁打好字的文稿,卻發現不夠錢把作品寄出去,於是他和妻子只好先把書的一本寄出,再回家把暖氣、吹風機、果汁機拿去典當,才把第二批稿子寄出去。這樣的生活狀態,可算是相當符合雙魚座不切實際的一面,然而馬奎斯卻是懷著不得不寫的渴望而寫作的,他曾説,「要麼寫作,否則我將死去」,的確,對一生都活在夢中的雙魚座而言,如果他的夢不是與藝術相關,那麼他們可能真會終生遊魂,如墜夢中,而他們發過最宏大的一場夢,或許是馬奎斯的百年大夢,以海王星的力量,為整個世界帶來一場魔幻奇特的幻夢。


然而,馬奎斯卻會堅持他的夢都是真的,他曾說,「我所有的作品的每一行,都起源於現實。」他的童年是在一個走出露台玩耍,就會看到一個拿布包著丈夫頭顱的女子經過的小鎮裡渡過的。在陰森恐怖的大宅裡,被外婆的鬼故事、鬼魂吹口哨的聲音所包圍,結合雙魚座過人的幻想力,馬奎斯在魔幻與寫實之間游刃有餘地遊走,在《百年孤寂》裡捕捉了整個拉丁美洲的文化、歷史和政治,記下拉丁民族悲劇重重,意義渺渺的孤寂感;在《愛在瘟疫蔓延時》於革命和戰爭中給予我們殘餘的希望,寄望終有一天能實現真正的愛情和自主。無我的雙魚座,總是身同感受,具有特別強的慈悲心,馬奎斯更當了一生的記者,以文學之筆,為弱勢發聲,百年孤寂能否被海王星象徵的浩瀚大海所融解?這或許是一場雙魚座式的,猶如美夢的憧憬,但如馬奎斯所言,「一個作家只要寫出人們真正的遭遇,那麼全世界的人,無分文化、種族或語言的不同,都會想聽的。」


*故事的後續並不魔幻,因為幾分鐘後,便有兩個拿著刷子,沾滿藍色油漆的男孩走進屋子裡。


尋尋覓覓,淒淒慘慘戚戚的李清照


一個晚上,還是黃花閨女的李清照外出遊玩,樂極忘形之下喝得酩酊大醉,把回家的路都忘了,不小心一腳踩進了荷花池,嚇得無數水鳥亂飛。後來,她把這段醉酒史寫成一首《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 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 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可惜如夢的時光那樣短暫,美夢幻滅後的雙魚女子,很快就人比黃花瘦,只聽寶馬香車之聲漸遠,曾經喜好熱鬧的李清照婉拒了朋友的邀約,緩步坐到梳妝檯前,摸著早已斑白的髮鬢,慨嘆「如今憔悴,風鬟雙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這天是元宵佳節,然而李清照年華已去,一顆心亦早已蒼老,又怎一個愁字了得。


作為水象星座之一,雙魚座是被情緒主導的星座,而海王星亦與敏感觸覺有關。於是這位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哀愁女子,容易驚覺生命的微小噪動與衰老病亡,一場疏疏落落的雨,已能把這條魚兒淹沒,教她急忙向侍女問起花的情況,有沒有被風雨摧殘,還因而說「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借花自憐。雙魚座的感性本是作家的條件之一,然而,當這種特質一再擴大,卻會讓人變得無法面對日常生活的粗糙、痛苦和鄙俗,繼而難以面對真實的世界。國破家亡以後,李清照的生活日常是一個寂寞凄苦的深閨,日漸衰老的容顏、捲簾後的風月、塵封的梳妝枱,這一切不旦成為她寄託愁苦的載體,且是她一切痛苦的根源,於是昔日一個「雲鬢斜簪,徒要教郎比並看」的女子,如今卻「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連頭髮都不想梳了。腦補一下,這明明就是一副蓬頭垢面、自暴自棄的模樣吧!但海王星就是有把一切「改善得更精緻」的力量,讓雙魚座的愁依舊淒美動聽,一陣「催花雨」落下,想起的卻又是那個「柔腸一寸愁千縷」的楚楚佳人了。


* * *


註一:寫李清照時,腦海莫名響起「如夢令,夢醒此身再續三國志」這句源於〈櫻吹雪〉的歌詞,雖説寫詞的是林夕,但唱歌的麥浚龍卻剛巧是個雙魚座,想起他早幾年成立的公司名為「幻國」(imagine.nation),幻覺與想像的國度,是很雙魚座的了,而他最近的《the album》專輯也抹走了歌曲與電影的疆界(推介返,虛詞:寂寞的煙——訪麥浚龍),額外推薦雙魚座之歌〈單魚座〉。


註二:純屬本人FF,有天聽到盧巧音的〈深藍〉時,竟驚現海王星「深深的藍光」,以及「也許一天我變做魚睡在你內」這句歌詞,有誰能告訴我,這是不是在形容與雙魚座的戀情?


註三:一代武俠大師金庸與黃易都是雙魚座,雙魚非凡的幻想力,成就了一個個宏大的武俠及玄幻世界。


註四:最後想說,梁凌杰與周梓樂都是雙魚座的,他們徹底表現了雙魚座無我、自我犧牲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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