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侏羅紀】 教《倩女幽魂》的那一課

教育侏羅紀 | by  鄧小樺 | 2019-10-02

在「小說改編電影」課上,我死都要教徐克版的《倩女幽魂》。1987 年的電影,比同學都要老。而且很多人都已看過,興趣自然不是很大;今年又兼遇上舊生被控暴動,不少同學去了法庭聲援,課室學生又少了點。但我還是,覺得非要講《倩女幽魂》不可。


無家.無求


原著《聊齋.小倩》本來是大團圓結局的,寧采臣把小倩骨灰帶回家之後,小倩侍寧家人至敬,後成為寧家繼室,美貌婦德才華享譽鄉里,為寧采臣生二子,寧亦考得功名。而徐克的《倩女幽魂》,加入強烈愛情線作為戲劇行動(dramatic action),更強化為遺憾的愛情,寧采臣與小倩生死相許,但總是不夠時間終日錯摸險象環生,才和盤托衷情,就急住趕投胎,真正甜蜜效鴛鴦的時間只有一晚,再下地府大戰黑山老妖,好忙好趕好驚險,次日便投胎,寧采臣等於永遠失去了小倩,與愛人拉開一個永遠遺憾的距離(如果沒續集)。


這裡,寧采臣拼了命要送小倩投胎,是純粹的愛,沒有想要在她身上得到什麼;只是投入、付出,做自己本來做不到的事。這種純粹的愛情,亦就接近純粹的理想主義。蒲松齡原著,大團圓結局須是寧采臣在功名與家庭結構中獲得認同與上升。而徐克則把這一部分刪去,寧采臣全力付出而一無所得,他全力付出來讓自己失去(小倩投胎),他繼續在人間浪蕩追尋小倩。很煩的那句話是「沒有國哪有家」,而徐克把迂腐改寫為浪漫,徐克的浪漫是連家都不要。


燕赤霞說自己在人面前當自己是鬼,在鬼面前又當自己是人;他在陽間被通緝,也不能在妖界棲身,只有回到蘭若寺,一個人鬼不分的交界處退隱。他不曾稱之為家。我足夠老,可以讀懂,那個人鬼不分的交界處,就是香港的隱喻,包容一切流離。學生聽到則霍然而驚,他們視香港為家,沒有想到要和鬼共居。要懂得無家的浪漫,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儘管他們現時其實正身受中。


浪漫:脫軌的例外


要講浪漫,我總是順便問(男)同學,什麼是浪漫?答曰「一枝公對著海抽煙」、「給她驚喜」——細拆下來,就是自由、激情,故意味做本來不允許的事,故亦是逾越本來的社會規則。今年我舉的例子是,平時搭巴士無關浪漫,但如果你現在趁放 break 跟心儀的對象在後樓梯建議,我地而家一齊落街,隨便見到一班埋站的巴士就上去坐到尾站,去到某個陌生的終點,是否很浪漫?學生們領略到脫軌的魔術效應,很有得著忍不住大叫起來——其實這是 my little airport 的一首歌裡的橋段。而我是建議學生翹課的老師,簡直不知自己在做什麼。


《倩女幽魂》裡,張國榮的寧采臣,被燕赤霞這樣形容:「你看這書生,亭亭玉立、兩袖清風、花拳繡腿、學非所用、一事無成,點會係壞人?」事實上,徐克安排張國榮一直走來走去(徐克總是這樣安排他的正面角色),總是步履凌亂衣袂帶風,奔跑,上馬,追尋,逃命,進入一個個他根本 handle 不了的危險境地。這便是理想追尋者的形象。為理想訓街行動,對抗,飛奔,並肩作戰,乃合乎最經典的浪漫主義定義。那首張國榮主唱的電影主題曲,「人生是美夢與熱望/夢裡依稀/依稀有淚光」,小時候不懂得,為什麼美夢和熱望會帶來夢裡的淚光?後來知道,原來當你的夢想很大很大,就會鐵了心全力以赴,只在夢裡才有時間流淚。這些淚是無人知曉的,但因為有《倩女幽魂》,就不必再說而可心領神會了。


9.28 的《倩女幽魂》,與 2019 版本


因為課程編排,《倩女幽魂》總是在九月底的第五課教。有一年恰好是 9.28 的傘運紀念日,我問學生:在這一天你會想起失敗嗎?是有遺憾,才有《倩女幽魂》中,王祖賢的絕世幽怨眼神。寧采臣或者是簡單的,所以他行動;聶小倩是複雜的,她懂得也需要被懂得。我不是不知道,因為浪漫,我們現在接近一無所有。又是超時的課堂結尾,我跟同學說,今日是 9.28 ,一如愛情,所謂理想,最後可能不帶給我們什麼,反而取消我們的所得。也就是說,我們絕對會因為理想,而最終一無所有,一如寧采臣。只是在那一刻,一如寧采臣,血氣上湧,自然而然,不得不為之——然而幽怨回眸,始終,有人懂得,一切的心血、意志與傷痛。


今年我說的是農曆七月的一個周二。那天我錄完節目,穿著旗袍化了粧吹了頭,站在深水埗路邊,連跑過的防暴都忍不住望過來,大概是農曆七月,旗袍有一定驚嚇效果。那天街坊行動完結,吃過糖水,三點多我再經過長沙灣道欽州街交界,突然有一群約三十人跑到那個本來差點放了火的交界點,望之皆非道貌岸然,不是可信任之貌,我心中一澟,懷疑是否鬧事的鬼呢——卻原來,他們互相展示手機照片,是 tg group 說有一名手足懷疑想自殺,五小時前有人見他曾在深水埗出現,現在他們試圖在深水埗各幢樓找他出來。我以偵探思維問詢分析:地點不明,行蹤無主,時隔已久,群中只有一二人認識該手足,根本是盲找,理性上可判定不會有結果。但這群人那麼憂急,像是在找自家的親人,先去了再說,深宵欽州街上奔馳像是遲一秒都不可以。我穿著旗袍跟在他們後面一起跑,突然眼眶發熱,這群看來三教九流烏合之眾的人們,竟是如此純真良善——這對他們來說完全不會得著任何好處。這就是寧采臣之心。什麼都付出,而什麼不要。並覺得自己的理性懷疑其實好仆街,眼淚裡有慚愧。


因有愧,後來講到訕訕的,學生為了替我打氣,倒拍起手來。《倩女幽魂》的結尾一如徐克早期的大部分佳作,落雨收柴結得急遽。但我記得,安葬小倩骨灰後,寧采臣突然昂揚向燕赤霞道:「那邊有些什麼,我們去看看。」二人策馬而前,永遠在路上的形象。我曾在《倩女幽魂》裡提取過那麼多教訓與鼓勵,有時深刻到反而害怕它脆弱,害怕自己偏離,每年一次課上講過,好像進行品質檢測一樣。因為過於深入,倒已認定無人可以徹底明白——但課前,學生 pm 請假去法庭聲援,對話結尾我說,in solidar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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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小樺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香港文學館總策展人、《文學放得開》主持。著有詩集、散文集、訪問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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