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思都入屋

書評 | by  李達寧 | 2018-11-28

當了左翼大概十年,每次想到要推廣左翼思潮,都覺得是件困惱的事。總是怕大家嫌老套,或要面對許多成見和誤解。曾想過最簡單的方法是學基督徒傳教的套路,帶一本《共產黨宣言》,就在街上截住途人,問他,你有聽過馬克思嗎?我們一起打開《共產黨宣言》,請你跟我讀這一句:「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遊蕩。為了對這個幽靈進行神聖的圍剿,舊歐洲的一切勢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國的激進派和德國的警察,都聯合起來了。」也不必害怕人不知道甚麼是「沙皇、梅特涅和基佐」,反正基督徒也沒有太在意途人是否知道甚麼是法利賽人或羅馬百夫長。不過由於自己的怯懦,始終沒有實行過。到頭來就是躲在自己的書店,等人家來買書,趁有人邀請才做一下電視節目嘉賓,說幾句馬克思。


這十年來左翼稍稍興旺了點,外國也出版了好些推廣馬克思的著作或入門書。但很多都一樣,有點畏首畏尾的,開頭總是問:這時代還要讀馬克思嗎?左翼還有意思嗎?好像說起那個19世紀的大叔很抱歉似的。因此,打開萬毓澤的《資本論完全使用手冊》,就有些耳目一新了。馬克思是甚麼?就是經典!經典就是,法國人類學泰斗李維史陀每次構想新研究定必要重讀的書。作者也直指說本書不是入門、導論,而是要讀出《資本論》的「廣博、深刻與歷久彌新」。這種開門見山,就不怕你不讀的氣概,實在讓我汗顏。正因如此,作者根本不需要跟你解釋為甚麼還要讀馬克思,而是直接進入資本論的框架和討論。如果一直看到底,了解馬克思經典的力量,自然就知道為何今天仍然值得讀《資本論》。


這也造成一個現象。比起讀一大堆左翼入門書,這本《資本論完全使用手冊》可以更容易讓你看起來有讀過《資本論》。從一開始萬毓澤就告訴你三大卷資本論的基本架構和內容,也順便罵罵許多所謂左翼只讀過資本論第一卷。大致而言,《資本論》第一卷是分析資本主義的「生產過程」;第二卷是「流通過程」;第三卷則是對資本運動作整體思考。如果只看第一卷好容易以為馬克思覺得資本流通是理所當然的,也對租金、國際市場、金融完全沒有認識;事實上這許多範疇,在完整三卷中都有處理到。


從抽象到具體 馬克思分析法

之所以容易有以上的誤讀,除了因為讀者懶讀書以外,也與馬克思的書寫方法有點關係。馬克思學者慣於稱其方法為從「抽象」到「具體」。「抽象」的意思是,馬克思從現實世界眾多現象中抽取其中一部份首先觀察和分析,整理出其邏輯,於是我們就了解到現實中的其中一個構成部份。在抽取的過程中,我們得先放下其他現象不管,專心研究被抽取的部份。但這只是其中一個部份,而不是全部。為了更接近現實,馬克思又會再抽取其他的部份去觀察和分析,從而變成新的規定,與原本的描述結合。這種不斷抽取現實的部份,不斷疊加規定的做法,就令我們慢慢接近「具體」的理論,也更接近現實。所以如果你只看第一卷,又沒有批判的眼光,全盤接受,就會以為馬克思所見到的資本運作是沒有流通過程的。但事實上只是你未看到他把流通過程加進觀察和分析的具體中。


不過到了中段,本書也不能免俗,要回應一些學究問題。例如,馬克思是否只適用於19世紀,馬克思是否歐洲中心主義,是否歷史唯物論等。真正令人覺得一開眼界的,反而是最後兩章引入的新問題。


首先是《資本論》政治面向的討論,透過新共和主義的視野,探討馬克思對自由的理解。時下對自由的理解普遍著重於政治上選舉與被選的自由,為了保持公共領域而強調的言論、宗教和思想自由,與及消費和選擇工作的自由。但馬克思及其同代人關心的還有經濟上不受支配的自由,用工作實踐自我的自由。這就顯出「自由人聯合體」的重要。勞動者不單純是在公司出賣勞動力賺取薪金,而是同時是自我管理生產的共同體。只有從這層面講,才能回應馬克思早年就開始關心的勞動異化問題。


其二是馬克思對生態問題的關注。有論者認為馬克思晚年已寫不下資本論,因為其根本問題不能克服。這種推測沒有明確的根據。不過從晚年馬克思的研究來看,他的確大大拓寬了自己的知識地圖,主要就是對農業生產、土地生產力問題的關注。他看到資本主義要克服自身危機,必然對人和自然都有極大剝削。資本主義的生態問題進入了他的視野。他認為人類應該「合理地調節他們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新陳代謝)」。將人類活動看成是在自然條件中的新陳代謝,考慮到資本主義的體制如何決定人與自然的關係,無疑到今日仍然是非常相關的思考。


《資本論》憑甚麼成為經典?眾所周知,《資本論》甚至沒有寫完,但萬毓澤認為這無損其經典地位,因為所有經典「都要扎根在當代的現實土壤,經過此時此地的重新閱讀、批評、繼承、開展後,才算獲得了生命」。《資本論》的開放,正由於現代資本主義問題的豐富。而讀者也必須明白,《資本論》不是象牙塔中的學究文章,而是馬克思為了改變世界、投入革命而作的思考。如果我們還對世界不滿,還願意懷有大同的理想,還在意為此認真思考和行動,則馬克思、《資本論》還是非常值得一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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