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五月跨媒介演出 《His Temple》 :在膜拜誰的廟宇

藝評 | by  Mental Laziness | 2023-08-28

6月在法國五月出演的 《His Temple》,是一場在大會堂音樂廳的跨媒介演出,由江逸天作導演、音樂演出,林嘉欣(法國五月文化大使)聲演,兩人被法國作家蓋伊 ᐧ 莫泊桑短篇作品《月光(Clair de Lune)》啟發而共同創作文本,黃榮祿、譚之卓以舞蹈回應,探討「美的頓悟」。


原文本《月光》的主角是一個堅信上帝及其所創造的世界邏輯的神父,他討厭女人,尤其是女人的溫柔,而當他發現唯一能夠讓他感受父愛的侄女有了情人,他感到極為憤怒,後來在夜光下看到愛侶,被眼前自然景物之美撼動,陷入了疑慮和模糊的情感,不能從一直所信的上帝得到答案,彷彿掉入了一個異端的廟宇。 《His Temple》的文字和聲演部分按著這作品延伸創作,林嘉欣以柔和絲微的聲調追憶母親的白裙,或是想探究神父角色對女人厭惡的根源,而另外深刻一段關於神父在廚房獨自祈禱,顯露神父的祈禱主要是反芻自己的回憶和痛苦,對神的執迷著實是對自己過去的執迷。江逸天以琴音和合成器奏樂,時而溫柔,時而低調地鋪陳低沈的調子,帶點噪聲。


原型是控制欲極強的父親形象,是掌握權力、代表保守價值的神父,他暴怒、執迷的恆常一面成立,才有夜裏月光反照出他的溫婉與不安,《His Temple》保留了「his」,但從林嘉欣的女聲聲演,未見他們著意處理一個剛性男性形象透過美或藝術如何瓦解,於是整個演出只有何為美的探討,而呈現的主要是優美。以下記了幾幀優美的、靜謐的畫面:


出場、穿著肉色衣裝彷似裸體的舞者背對觀眾,交叉腿,挪移上身,移動至台中央,覆蓋背的的一大塊黑暗胎記扭動,如一隻帶入夜幕的烏鴉;


中段、台前方近樓梯處,一角置滿歐洲教堂常見的高身玻璃燭台,舞者頹喪跪坐在燭光之,奄奄一息,濃煙瀰漫開來;


完場、白煙充斥著台,上方閣樓處大門開啟,射出白光,樂人走下樓梯,在煙霧之上的閣樓,以電吉他發出雷鳴般的獨奏。


這些詩意的畫面不時出現,然而它們之間缺乏連結,未能構成一個流動的演出,舞台調度缺失,儘管聲演、身體、音樂幾位演者皆在各自的領域富有經驗和敏銳度,幾人演繹的部分亦無法互相映照及連結。


黃榮祿及譚之卓的形象能對照文本中的父角與少女,近尾聲一段,他們緊貼木壁,想要相互控制,於是輪流把對方的肢體壓在光滑的壁上,捽出吱吱聲。然而除了這段,不見兩位關係,並非必然指對應文本角色那種有情節的關係,而是不見舞蹈上的關係,像是兩人各自思考何為美的頓悟,便放上台各說各話。譚或對於女性標準美帶有批判,也想回應《月光》之中父角對女性的控制欲,而設計了以下兩段:


台上設置一個圓形柔光箱(攝影用燈具),而在射向觀眾的刺眼白光之前,譚一腳穿著高跟鞋,一腳踮起,獨自以極為自信的笑容和姿態跳了一段拉丁舞,然而放在整場表演之中來看這段是無頭無尾,燈具任意暴露的鐵骨架亦戳破了整場表演以黃燈、白霧營造的幽微;另有一段,譚貼近木壁,手腳任由江逸天如調整時鐘般擺放,如一個並無主觀意識的物件,和前段一樣,這和整個表演斷裂。


除了是舞蹈與舞蹈之間的斷裂,媒介和媒介之間也是。江逸天不自覺自己作為音樂人,參與在舞者的表演之中時該如何與舞蹈語言及舞者的能量平衡,肆意加入只會流於裝腔作勢。本文開頭所描述的中段畫面(「台前方近樓梯處,一角置滿歐洲教堂常見的高身玻璃燭台,舞者頹喪跪坐在燭光之,奄奄一息,濃煙瀰漫開來」),最後是由江逸天突兀地拿著紅色滅火筒進入場景,用強烈的氣體和巨大的聲響撲熄蠟燭作結。如果要以江熟悉的音樂思維之中的噪聲(noise)類比,拿起滅火筒的行為並非作品裡面選中時機、準確切入的噪聲,而只是器材傳電或連接出錯以致發出的雜訊、干擾。


整場表演也見一種強烈想打破音樂廳慣常使用方式的慾望。舞者拿著電筒走到觀眾席、樂人走上舞台閣樓等,也用上不少現成物,除了柔光箱和滅火桶,還有閃光燈,然而未見使用這些工具或者如此使用場地的必要性,現看起來只是一種青少年期的反叛。


挑戰慣常使用空間的規律,樂人跨過演奏區,走入舞者/演員的台板就是成功的「跨」媒介了嗎?音樂和舞蹈的邊界,怎樣才算是一種好的混合,而非混亂?看過江逸天2021年的《I’m afraid of》,似乎至今仍未處理這些問題。


回到美的探討。整個演出確實唯美,但在香港,何以看到覆蓋大地的月光?深夜裏或只有散落的街燈,和立於地上,方正、藍白光的便利店,而特質與之完全相反的月亮,通常隱身於樓層之間。演出之中那些源自歐洲教堂的燭台、寧靜的暗黃、燈油燃起的淡泊燻氣,一個香港觀眾擁有的生活經驗與能與其共振嗎?好像只可以透過想像法國,一種近乎童話的優美想像,一種對高級文化的膜拜,才能進入故事。這真的是法國五月定位的「立足本地、放眼國際」嗎?


演出完結,江逸天或是出於自謙,或自嘲,說有可能觀眾不知道自己看了什麼。而我身旁兩中年女人笑笑,似是有同感,不過他們更著意的是拿手機拍下台上「笑得好可愛」的明星。加深藝術作為看不懂的、神聖的、高尚的,與自己生活無關之物的迷思,真的是主辦單位或創作者樂見的嗎?如果法國五月或創作團隊深知自己的資本——不論因為明星效應,或因為作為大眾廣為認識的藝術機構,很多平時未必會進入劇場、音樂廳的觀眾會進場,該如何把握好這個機會,連結到觀眾生活之中對美的頓悟,而他們下次會再次進場,不只為膜拜名人或高尚、優美的藝術,或是主辦單位或創作者該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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