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足夠成熟的靈魂,才能讀懂坦白描述的身體

評論 | by  韓麗珠 | 2019-01-03

村上春樹最新長篇小說《刺殺騎士團長》第一部和第二部被淫審處評為二級不雅物品,18歲以下未成年人士不許接觸,在公共圖書館裡,此書即時被閉架,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我並沒有太大的驚異,或許,就像城巿裡大部份的人,對於荒謬的事情早已見怪不怪,而見怪不怪至少包含兩種意義──一種是對於荒謬之事從憤怒,漸漸變成無力,最後是冷漠或故意忽視,另一種是增強對於重新思索常理、強調常理,和解釋常理的耐心──當這兩種感覺一併在我心裡出現,我努力提醒自己傾向後者。


我從十五歲開始成為了村上春樹的讀者,第一次讀到《挪威的森林》就無法輕易放下。村上的小說,無論是長篇、短篇或中篇,都不乏性的描寫。


性跟愛、病和死一樣,是文學作品中恆久的主題。中國古典文學名著《紅樓夢》的飲食場面常被分析、討論和稱頌,其實,其中對性的描述和對不同性傾向的包容,以今天香港社會的角度來看,實在走得很前。例如在第六回「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中,未成年的賈寶玉剛自一個綺夢醒來(在夢中,於警幻仙子的安排下,他與秦可卿共赴巫山),非常迷惑,褲子髒了,給他更衣的襲人問他發生什麼事,他如實作答,然後「寶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姣俏,遂強抵襲人同領警幻所授雲雨之事。襲人自知賈母將他與了寶玉,也無可推托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理,遂和寶玉偷試了一番。幸無人撞見。」當中不但有未成年少男少女的性行為,更有「強抵」和襲人的欲拒還迎。而在第九回「訓劣子李貴承申飭 嗔頑童茗煙鬧書房」中,更有男男之戀的描述。寶玉初見秦鐘,「心中便如有所失,癡了半日」,秦鐘對寶玉也一樣胡思亂想,二人非常親密,及後一起上學,班上同學中兩個長得「嫵媚風流」的男生「香憐」、「玉愛」一見秦鍾和寶玉,立即「繾綣羡愛」。書中這樣寫:「四人心中雖有情意,只未發出。每日一入學中,四處各坐,卻八目勾留,或設言託意,或詠桑寓柳,遙以心卻,卻外面自為避人眼目。」偷戀之情,溢於言表。如果淫審處評斷《刺殺騎士團長》的準則用於《紅樓夢》,後者不知會否同樣得到十八禁的下場。


要是現實生活是陸地,文學藝術即是海洋,缺一不可,互為表裡。要是一個人脫光衣服在街上祼跑,被執法者以遊蕩罪拘捕,是因為他干擾了社會的安寧,破壞了人際之間的規則,然而,若是在書中描述性的場面而被禁,則是當權者的一種虛偽,是害怕指出國王的新衣的小孩而封住他的嘴巴這樣的一種虛偽。

要是現實生活是屬於日間,文學創作則屬於黑夜,文學的必要在於它的誠實使人們在日間的壓抑得到釋放,因此,人們才能重回完整和平衡的狀態。


村上春樹的作品,以《發條鳥年代記》為分水嶺,至少有兩個不同的階段。早期的作品,大量的性交場面,例如《1973年的彈珠玩具》中,男主角一覺醒來,左右兩旁分別躺著赤祼雙胞胎姐妹,或《挪威的森林》中,渡邊和直子乾巴巴的交合,所指出的其實是現代生活的無聊、虛空和重複,甚至是真正的親密其實再也無法透過親密的行為抵達。而在後期的作品裡,在《刺殺騎士團長》中,他筆下的性場面卻更趨客觀描述和機械化,不過,這樣的揭示,其實也跟書中的煮意大利麵、做三文治和聽音樂的場面,或描述地下的另一個世界一樣,同樣具備了表達角色體內沉睡的另一個人格的功能。人們一旦脫光了衣服,就不可能完全等同於穿上衣服後的樣子。文學作品,除了誠實,也是一個有機的整體,場面、情節、人物拼合成一個世界,而在這個世界中,也有著不同的層次,實的虛的,隱喻和象徵,從而折射出更深層的東西。


所以,如果在現實世界中,一個人因為祼跑而被執法者拘捕,不道德的是祼跑者,如果一個人因為寫出兩個赤祼的身體會發生的種種事情而被查禁,不道德的,其實是那雙無處不在的、不求甚解卻把各種事物曲解的審查之眼。


我不知道,淫審處的人員讀過多少本村上春樹的小說,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從頭至尾把《刺殺騎士團長》第一和第二部完全讀完,而且透徹地理解,有時我想,只願斷章取義而不願深思整體、只願瀏覽面書上的短言片語而不願認真閱讀長篇大論的特點何其熟悉。淫審處的人員所代表的會不會是我們這個時代不想承認的關於自己的某個面向?想到這裡,我非常不安。


在資本主義過度發展的社會,生活變得愈來愈虛空,村上小說被評不雅事件至少提醒了我們兩件事:1) 人們不是只有面目和衣服,也要有腦袋和身體;2) 語文教育非常重要,但那只是沒有靈魂的衣服,而文學欣賞更重要,因為那屬於能滋養靈魂的腦袋。而這兩件事是相關的,因為,只有當一個人能從容地認識文學和欣賞文學的時候,他才能有一個足夠清晰的腦袋確認身體是確確切切的存在。


村上春樹《刺殺騎士團長》專題:

《刺殺騎士團長》遭淫審處刺殺,「不雅」書籍誰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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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麗珠

寫小說,學習平靜,學習如貓般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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