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久仰的作家到成為自己「老師」——悼劉公紹銘先生

其他 | by  林逸清 | 2023-05-03

他是一個十五歲的中學生。他被一本小書的封面吸引,就是有一個小童的身影,沒有面目,全身烏黑,背景卻是不同顏色的長方形彩條,書名叫《童年雜憶/吃馬鈴薯的日子》。小息時,走廊外面是同學們呼來喚去的嘈雜聲,他卻逕自揭開了這本小書閱讀,裡面提到的「童工歲月」、「的士公司接線生」、「黑市教師」等章節都吸引了他的眼球。讀完這本小書,他不單有一種莫名的震撼力,彷彿書中的小童如何「勤工儉學」同時亦激勵著他自己,比起書中作者的經歷,他當時面對的問題顯得微不足道。而書本作者的名字----劉紹銘----從此便烙印他的腦海,以後在書局但凡望到這名字,他便會不禁買下其著作,珍而重之的捧回家細味。


我便是這個中學生。誇張地說,我是閱讀《童年雜憶》後始有憤發讀書的心。可見一本小書的威力是不容小覷。後來我才知道,這本小書的作者是如何的大名鼎鼎。數年後,我入讀嶺南大學中文系,赫然發現,文學院院長兼翻譯系講座教授便是「劉紹銘」劉教授,一直久仰的作家如今是自己的「老師」,內心的激動無以名狀。說是「老師」,劉公卻因公務繁重,沒有正式的學分授課,但他偶爾會教授中文系學生「台灣小說」,我每每早到壇前翹首以待聽課,聽得津津有味。對於劉公當年台灣就學一代,如李歐梵、歐陽子、陳若曦、白先勇、王文興等大名,由劉公親自講述是再好不過了。他帶領了中文系同學對那黃金的一代其人其事其書有無限的想像。亦適值劉公於嶺南坐鎮,不少有名的作家與及教授都來嶺南作客(然而我想,劉公會嫌嶺南餐館的酒微菜薄,對客人招呼不周)。我便是有幸在嶺南遇見了白先勇教授,做一個小粉絲拎著《台北人》去索簽名。嶺南中文系後來邀請到蘇童、王安憶、鍾玲、王璞等著名作家來作客,何不是劉公的功德?2000年秋,嶺南中文系舉辦「張愛玲與現代中文文學國際研討會」,更請得夏志清、王德威等知名教授來臨,當然是得劉公之邀。我當時是在會場靠邊站立的一個中文系學生,望著一眾「名人」在座,仿如仙班列席,又如水滸寨中排座次,內心很激動,於會後戰戰競競拿著劉公翻譯的《中國現代小說史》給夏志清教授簽名。夏老於2013年駕鶴仙遊,現在回想當時盛況,倍感悵然。


2001年秋,我與另一位同學收到中文系辦公室的傳喚,原來劉公想見我們。我們大惑不解地到劉公的辦公室敲門。



「我知道你們倆是今屆謝師宴的攪手同學,我希望你們攪得『好好睇睇』,不用去什麼大酒店,但食物方面要照顧到中文系老師的需要,如果資金方面有什麼問題,可以向我提出。」


劉公的叮嚀,我們不知道是否做到,但有一點肯定的是,我們見識了劉公對中文系同仁的關愛。當年我們選了元朗大榮華酒家作謝師宴的場所,包廂房間設宴數席,公雞碗盛上的菜色挺配合中文系特色,是晚師生百人同樂暢聚,既溫馨又歡愉,既不捨又愉快。除劉公外,胡詠超老師、梁秉鈞老師、許子東老師、許子濱老師、李雄溪老師、劉燕萍老師、陳德錦老師、司徙秀英老師、陳惠英老師,他們在那個晚上的笑臉,以及他們對我們同學的情誼,我銘感於心。


大學畢業禮舉行在即,有感即將與劉公見不著面,我倚著窗櫺,望著宿舍書架上豎放的數本劉公著作,忽起一念,「膽粗粗」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劉教授,冀盼劉公為我擁有的其著作簽名留念。翌日打開郵箱,竟得劉公回覆,又詫異又榮幸,他著我逕到中文系辦公室見他。我當時懷著興奮莫名的心情,捧著我到處搜羅的劉公著作,到中文系辦公室。劉公不厭其煩,耐心為我的珍藏,逐一簽名。他又在書架上找一本新的著作送我,我笑說「不用了,你的著作我都買齊了。」於是他送我一本大陸簡體字版《吃馬鈴薯的日子》。劉公更著我以後如要見他,直接到辦公室便可,不用秘書通傳。對於一個廿歲的小伙子來說,是一種冬日的初陽,異常溫暖。


劉公貴人事忙,卻抽空接見一個學生,我深受鼓勵。後來我於香港中文大學修讀碩士課程,師從黃念欣博士寫論文,以劉公之《二殘遊記》為題,書寫其「學人小說」的香火。無論中英文造藝,我企及不到劉公之百一,然而這份「功課」是我對劉公的致敬。


《香港因緣》的作者是正宗的「香港仔」,他才是「說好了香港故事」典範人物。劉公幼失怙恃,童年與弟弟相依為命,寄養伯父家,受盡歧視卻刻苦求學,自學成才。他歷嘗人生的不同辛酸,看盡中西不同的人面,他是我一生在寂寞當中心靈無時無刻的鼓勵。劉公一身儒雅風骨,淡泊名利。他常穿著及領的毛衣,繫一條結得不太大的領帶,外披一件灰絨毛西裝褸,其形象是如此的偉岸,如此的「學術」;其談吐是如此的溫文,如此的「溫柔」,生命中流露出暖暖的溫度。劉公是我高山仰止的不凡巨人,他身教言傳,教曉我如何善待年青人,如何提攜我的學生。如今他早歸道山,哀傷之餘我盼那位寫《靈臺書簡》的作者在天之靈得享安息。


【悼劉紹銘】從《靈台書簡》到《二殘遊記》──劉紹銘的文藝歷程



(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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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清

一九七八年生於海南,一九八四年來港。畢業於嶺南大學中文系。後於香港中文大學修讀文學碩士。現為中學教師。曾參加「青年文學獎」,得散文組「推薦發表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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