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癢】癢

小說 | by  馮凱霞 | 2018-10-05

她在洗澡時,突然察覺左小腿上長了一處痕癢的地方。

痕癢的範圍不算大,像是蚊蟲叮咬的傷口一般,中間有一紅點,周圍輕微腫痛。最近並無到過郊野地區,也沒有出國去任何地方旅遊,應該絕無接觸蚊蟲的機會。(留在我城的日子愈來愈久了。)現在又是秋天時節,雖然一點涼風也欠奉,她想,一邊凝視著深沉的天空,和陰森的高樓影子。(我城是如此悲涼,連小昆蟲也得不到喘息的空間。)

她對痕癢處不以為然,繼續如常上班、工作、回家。她沒有太多朋友,最熟悉的人就是她姐姐。話雖如此,她倆毫不親暱。姐姐比她年長九歲,父母早已撒手塵寰,所以姐姐更像是長輩,多於一位親密的朋輩。(家人和性情一樣,都是先天的,無可選擇的。)自從她搬家自住後,她和姐姐的關係日益疏離,或許一個月都聊不上幾句話。

在這種情況下,她當然沒有將小腿發癢的小事告知任何人。日復一日,腿上發癢之處愈發嚴重,紅腫的狀態也愈來愈明顯。為了外觀上的整潔,她不得不捨棄及膝短裙,改而穿著窄長西褲上班。(城裡大廈林立,走在路上必須低著頭,才能遠離夜幕低垂的暗黑。)她的不安,已經到達了不想讓他人觀望的程度。


她逐漸變得煩躁,原本內斂的性情變得更加孤僻。她開始逃避。可是,她能逃避辦公室裡同事的目光,逃避街道上途人的側目,卻始終無法避開家中浴室那面偌大鏡子裡的映照。每天她在浴室裡脫衣洗澡,便會無可避免地看到她最不想面對的那道傷口。痕癢的地方已經由最初的一小點,發展成為一個拳頭般大的紅斑塊;痕癢的程度同樣令她無法忽視,她在脫掉褲子的一刻,便必須立即狠狠地搔忍了一整天的癢。只有在此時,她才真正感到自己身體的所有器官完整地歸位,連同她的心靈也彷彿得到片刻的寧謐。

傷口開始滲血、變大,使她不得不正視。她終於去求醫。皮膚專科醫生冷靜而木無表情地告訴她(大概醫生每天診症數十,已見過無數木無表情的病者,最終自己像是鏡子一般,抄襲了那些人的臉孔),她患上的是玫瑰糠疹,情況不算嚴重,只要塗抹適量的消炎藥膏,多加休息,自然能紓緩病情。醫生的口吻如此專業而不帶感情,隱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權威感,使她無從質疑,只好按照指示服用藥物。

兩星期過去,痕癢處漸漸回復正常色調的肌膚,只不過基於曾塗抹藥物的緣故,該層皮膚會較其他部分更薄、更脆弱。就像是一頭曾經在戰爭中效力的野馬,牠身上的傷痕將永不磨滅。她在網上搜尋有關玫瑰糠疹的資料,得知這種良性的皮疹是病因不明的,大多數人一生只會出現一次玫瑰糠疹,只有約百份之二的人有機會復發。她看著自己有點不同的左小腿,隱隱然感受到一股力量在蔓延,如同玫瑰花莖上的刺,有活力地向外生長、發展。

由病發到復原,她並沒有將這一件小事告知任何人,包括她姐姐。事實上,因為各自生活上的忙碌,她和姐姐已經三個月沒有聯絡了。(如同街上的陌生人之於我,大廈看更之於住戶,的士司機之於乘客。)傷口好了,代表她的新生活也可以真正展開。她撥了一通電話,決定問候姐姐的近況,通話卻連上了留言信箱。「請在『咇』一聲之後留言。」她並不習慣對著空氣說話,也似乎無話可說,只好緩緩按下手機鍵,把通話掛斷。

在那一刻,幾乎透明的淚水悄然流下,滑落至她的唇邊,痕痕癢癢的。她終於嘗到了莫名地帶有鹹味的憂傷,是如此強烈的味道,如同燒紅了的雲朵,或是她未曾親睹的壯麗風景。(原來味覺可以沾滿悲傷,風景會牽動痛楚。)她凝視鏡中的自己,雙眼突然發癢,可能是淚水的敏感特質,攻陷了她臉上肌膚最後一道防線。她跪坐在浴室的磁磚地板上,左手不期然地觸碰到左腿那塊明顯薄弱的皮膚。傷口彷彿癒合了,傷口其實一直都在,只是發癢的不再是她的左腿,而是靠近她軀體左邊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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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凱霞

介乎是或不是之間的獅子座,因此喜歡安靜,同時渴望成為舞台上的焦點。相信直覺,相信文字,相信溫柔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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