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形.和你親】專訪前線「爸爸」:戰場上的「家庭」悲歡

專訪 | by  黃柏熹 | 2020-01-14

「其實我覺得,我不是一個好的『老竇』。」訪問裡,「爸爸」曾這樣形容。


「爸爸」只是隊友稱呼他的代號。事實上,他是一位三十多歲的未婚男子,也是反送中運動裡的前線抗爭者。


一場反送中運動讓陌生人相識相認,不同的稱謂有時是特定角色,有時是為了保密身份。「爸爸」的代號卻有點不同。運動爆發後,他因為擔心同樣身處前線的年輕人,開始想辦法照料他們,後來演變成一個小組織;一次吃飯,其中一位「兒子」突然稱呼他為「爸爸」:「你常常照顧我們,還不是『老竇』?」


自此,他成為了一名「掛名爸爸」。理大一役,「爸爸」隊中不少人未能順利逃離,現在只好遠赴異地。他坦言為此非常自責,但對他來說,這班「子女」已是他在運動裡的最大得著。


「我是你『老竇』,不用怕……」


反送中運動持續至今超過六個月,光復未竟,抗爭者卻已賠上諸種代價,受傷、被捕、離港、死亡,也有人賠上家庭。「爸爸」就是其中之一。本身從事廣告業的他,在運動爆發初期已獨自走在前線,後來因與家人政見不合,離家而去。


讓他轉換角色,開始擔當「家長」的契機,是 728 的西環一役。當日他處身前線,眼見身旁幾個二十歲的女生只戴有手術口罩,連忙把頭盔轉讓,不久催淚彈已在身邊爆開。他為「小朋友」的險境感到痛心,便開始採取主動,在每次衝突完結後上前問候,遇上沒有防具、沒有地方留宿,甚至沒有飯吃的情況,便給予幫助。


「我會說:不要緊,我是你『老竇』,我照顧你,不用怕,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他提到,前線抗爭者一般不好意思向不認識的人求助,也生怕他們是警員臥底,同為前線的身份,使他更易取得信任:「本身我就在前線跟你打生打死,你已經信任我了,完場後我再問你有什麼需要,比較易入口。我不是拉你走,而是齊上齊落,他們的感覺會好一點。」


一個非血緣家庭的誕生


同為離家之人,「爸爸」用自己的積蓄租用一個單位,一併收留出於不同理由需要留宿的「子女」。他更在網上群組裡認識了後來一起擔當照顧工作的女拍檔,「子女」們戲稱他倆為「爸爸」、「媽媽」。


「當我們兩個一起上場時,一班小朋友便會聚在一起,他們又會再接觸另一些落單的小朋友,漸漸形成了高峰時期有四十多人的『兒孫滿堂』的情況。」一個沒有血緣的「家庭」,就像蜘蛛網一樣拓展開去,把不同的人粘在一起。人們說反送中運動是沒有大台的運動,其實,它是一個橫向的、手足相連的形態。


「家庭」之間,也有不同的關係。有些人只為了索取裝備,有些人在衝突完結後便各自散去,「爸爸」形容,這批「子女」屬於放養的一種。另外有十多人則一直跟「爸爸」、「媽媽」住在一起,形成了頗為親密的關係。


「我們之間的關係其實蠻微妙的。他們稱我倆為『老竇』、『老母』,但我跟她其實不是情侶。另一邊廂,他們又不是我的親生子女。場下,我們會相約一起吃飯,有個『仔』還會穿我(洗完)的內褲,他們都不介意。」


團圓很難 戰場上的不快樂中秋


眾多親密的相處中,「爸爸」尤其深刻的,是 831 前的一次作戰會議。


那時臨近中秋,「爸爸」買了奶黃月餅回到住處,「子女」們看見竟像孩子一樣變得雀躍:「哇,正啊老竇!哪裡買回來的?我要吃!」卸下防具、離開前線,一場浩劫在前但他們純真如此。我們差點忘了,他們本來就是孩子。


但「爸爸」著他們先開會。會後,他說:「這些月餅,不是今天吃的。不久後便是中秋,我希望那時大家可以一起,平平安安,一起賞月。所以明天要緊記,怎樣都好,走得甩、救到人、返到嚟。」


事與願違,831 晚上,其中一個「兒子」在太子被捕。「爸爸」提起此事時,電話的另一邊傳來哽咽的聲音。「爸爸」說,慶幸被捕過程一直有記者在旁,隨後律師也在警署找到他。但那個「兒子」後來一度因為怕連累他們而未敢聯絡,中秋未能團圓,一夥人自是非常難過。


提起被捕,曾經有人問「爸爸」,如果照顧一班「子女」的他被捕,怎辦?他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常常告訴他們,如果明天老竇出事,我會刪除 Telegram,你們就當從來不認識我,我不想連累你們。我會再找方法保護你們,但不會那麼直接。可是,如果你們有什麼事,一定要跟我說!」


我不知道「爸爸」是否意會到這句說話當中的「矛盾」—— 一方面,他希望自己出事時不會連累到「子女」,另一方面,他卻不曾遠離他們。這是一種父母輩獨有的溫柔和愛意。那一次,「兒子」突然戲稱他為「爸爸」,他是有點抗拒:「我才三十多歲,還未生得出你!」想不到,現在倒是「弄假成真」了。


831 當晚,「子女」們也展示出他們對「父母」的愛。深夜時分,「父母」兩人睡不著,還在看直播,「子女」知悉後,隨即下床,連忙安慰他們。旁人看來,他們的確比很多家庭更像「家庭」。


「老實說,我們全都是百家姓,可以有這樣的關係和關心,我覺得是欣慰的。」「爸爸」說,「要好好珍惜這份『人間有情』,雖然它伴隨著亂世。但從此我們知道,香港人不是全都利益主義,也有愛。包括和理非和前線之間的關愛。」


血不濃於水


壞與更壞,十一月的理大一役,這一「家」不少人都未能順利逃離。「爸爸」非常自責,他認為自己不是一個好爸爸:「如果我是稱職的話,理大這一次不會有那麼多人出事……他們把信任交給我,我最後卻沒辦法令他們全部安全回家。」


包括「爸爸」在內,部分人選擇遠赴異地暫避。順利逃離理大的「家庭成員」沒在這時割蓆,陪伴他們一同離開香港,繼續齊上齊落。那個在 831 被捕的「兒子」,後來其實也有找回他們。


「血濃於水」、「親情太過天」,但一場運動證明了家庭可以是傷害的源頭,沒有血緣的「家庭」反而更懂得關愛。「爸爸」認為,最重要的是同理心,而非執著於身份:「他們叫我『老竇』,但很多事情我都要在他們身上學習。一段好的關係除了互相關心,也要共同成長,互相看看自己的不足,再去磨合。『血濃於水』不是真的那麼重要,就像現在的政治環境,自古以來的中國領土是否代表大撚曬?」


光復之前,很多在上位者真的大撚曬,恰如特首林鄭的「母親論」,人民不能「縱容」。聖誕及新年將至,身處異地的「爸爸」坦言,團圓更難,但最大得著可能已在他身邊:「五大訴求現在才完成了一個。對我來說,這場運動最大得著就是這班『仔女』。」


離場或留下,結果不一定是一個人。所謂 be water 的意義,或許就是「血不濃於水」,手足亦可 connect 成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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