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是好日》:過於喧囂的頓悟

影評 | by  何如 | 2019-03-04

日本國寶級演員樹木希林在去年9月離逝。是故當大森立嗣執導的《日日是好日》在港上映時,不少人都因住「樹木希林遺作」的包裝而進場。在這部電影中,樹木希林不再飾演《比海還深》、《小偷家族》那些平凡溫吞卻看透世事的母親長輩——她的新角色叫武田,一位在鎮裡頗負盛名的茶道大師,亦是主角森田典子成為茶道教授前的老師。


《日日是好日》由真人真事經歷改編。黑木華演的20歲典子,身為大學生卻對前途一片迷茫。在父母的建議下,才聯同離家發展、活潑好動的表姐美智子拜師學藝,向武田學習繁複講究的茶道。故事發生在1993年,典子穿得貼合時代背景而不失現代感,加上黑木華那不特別炫麗的外表,化繁為簡,觀眾能夠投入敘事,集中焦點,好好體會主角學習成長的進程。


負重若輕 先形後心的深意


電影拍的是抹茶道。沏茶前要先做奉客禮儀。向客人作禮後,還需按一定的方式摺疊袱紗。看著老師武田左疊右疊,有條不紊地摺好手中的絲絈,然後又拆開,再摺。絲絈懸在腰間後,又要分三份再摺。視力微弱的樹木希林,是怎樣能夠按角色的需要,又一次演得灑脫自若、雲淡風輕?而典子與美智子作為大學生,也算是很有耐性、專心地跟隨武田的教授步伐。這些情節發生在香港,相信不是做老師的無法忍受學生愚鈍,就是做學生的抵不住老師的嚴格要求,早早離場。


大學生少不免有質疑「老規矩」的習慣。茶道裡,夏天的茶湯分作「涼水」與「底湯」。用茶杓取茶時,必須把茶杓放到最深處,撈起底湯。取茶過程不可發出聲響,碗裡有剩餘的茶汁必須讓其自然滑下,不可無禮地搖下茶汁。表姐美智子多次形容茶道「古怪」,又取笑小心翼翼學習進門禮儀的典子像「小偷」。你以為她是貪新鮮學茶道,去完旅行後就會無影無蹤?但她又足足上了茶道課十年。


面對年輕人的衝撞,武田機智靈巧地以「是嗎」的傻氣語氣反問。後來新加入的學生,取茶時無法平衡身體姿勢,向後一翻,茶湯都倒在身上,引發戲裡外的笑聲。而武田率領學生們出席一年一度的茶會時,個個急步喧鬧,全然不覺平日的拘謹,場面令人想起主婦趁墟的景況,也看得人會心微笑。這些情節,均呈現出輕盈幽默的師生關係,傳統技藝亦不會顯得嚴肅刻板。拍得聰明,茶道細節、道理也較易消化,烙印心中。


美智子這個角色,在電影裡拋出了一道值得思考的問題:為甚麼茶道如此講求形式規律?武田身為長者,應答得妙。「先形後心」、「不是甚麼事物都可以理性地去想,要用心去感受」。人們總是從實際、效益角度思考規律的意義,卻老是忘記,規律的反復,就是構成、令概念成形的框架。從反復中練習,習慣既定感覺狀態,慢慢便可遁入無形,而規律也可內化出心法。電影裡的典子與美智子,由此掌握茶道技藝。《日日是好日》提醒觀眾:熟能生巧,學習就是方中見圓。


人生列車 所謂終點


相對美智子,典子就顯得不夠奪目。她是故事的主角,但在拜武田為師這件事上,其實是表姐美智子先踴躍表態。典子最初流露抗拒的臉色,最後才半推半撞跟美智子一起上課。而很多時候,典子這角色都不是率先敢為、挑戰事物的一個。相對外表更艷美、形象較獨立大膽的美智子,典子代表的,是一種較內斂、容易被掩蓋影響的人物類型。即使習茶多時,她後來也忍不住吐出一句令人深刻的對白:「我仍如在霧中。」


迷茫疑慮,代表她沒理想嗎?典子多次提到費里尼的《大路》,明示暗示希望在出版社工作,志願成為作家(雖然兩者不是相同事情),算是對文藝具有熱誠的少女。電影開首,她一副朝氣,帶著傻勁地逼上列車。到故事中段,典子變成29+1。多次面試,仍然得不到全職出版社工作。兼職之身,美其名「自由撰稿人」,但始終沒有穩定又圓滿的成績表;結婚在即,才發現情人外遇——不夠才華、不夠敏銳,除了以茶道為生活的力量源泉,她只能後知後覺,一個人站在十年後的月台哭泣。平民百姓的故事,是她,也是你和我。


如果把典子兩次在月台的狀態,理解為電影的轉捩點、其生命階段的重大變化,那麼引領她成長進程的列車,又會通向甚麼終點?美智子後來放棄茶道。相比其他學生,典子是默默學習、等待收穫得較長久的一個。能夠在日復日的虛無失敗中有所堅持,最後習得其成,鑄就好日。就算是普通人,也可活出自己的價值,可以改寫原本的人生。


有影評說,《日日是好日》以女性為故事重心,沒有突顯男性在茶道的主導位置,因此是一部女性主義出發的電影--但請不要忘記,當初推動典子兩表姐妹學茶的,是典子父親;而所謂最敢嘗試、摸索自己出路的美智子,卻是在電影中途放棄拼搏中的工作,回鄉嫁人;甚至在電影的最開首,已經出現典子最終結婚產子,一家四口溫馨回家的畫面。這裡不是說真實的森下典子是沒想法、沒有獨立事業成就的女性--只是在電影呈現的性別關係中,女性沒有站在一個獨立的位置,突顯到性別不平等的權力佈置。男性角色(作用)的隱去,實際更曝露女性角色的不自主,或悲哀。


立春不寒 炎夏如瀑布


茶藝講反復,電影也多次以春夏秋冬的四季更替,反映典子在不同年紀、不同經歷下的心境。電影有一段,典子慨嘆找不到工作,境地不進,於是相信唯有熬過冬氣最濃的「立春」,然後就可獲得溫暖的生機——畫面一轉,只見陽光熹微,仰鏡拍住典子,還有她新交往的對象,即故事一開首的丈夫。故事沒有明確交代這是「立春」時還是「立春」後的事。只是這樣的安排處理,又未免通俗單薄,令人意外。


日日是好日,其實等於另一個常見的茶道諺語:一期一會。武田多番強調沏茶要用心,因為沒有人知道今日存在的一切,明日會否死去消失。故事到了一大半,才讓典子(其實是讓觀眾)看到經過多種程序打磨出來的好茶。原本盡在不言中的餘韻與頓悟,偏偏又「畫公仔畫出腸」,出現「武田老師沖的茶是最好,能洗滌我心靈」之類的獨白。全片令人最不耐煩的,還是得數典子這些喋喋不休的內心說話。尤其是幾次在夏天聽到水聲、雨聲的靜思,雞湯金句還鏗鏘過其想像中的瀑布流水--喝一口茶,也許不需要如此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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