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他樓塌了——施叔青《約伯的末裔》

書評 | by  江俊豪 | 2021-05-03

何況那住在土房,根基在塵土裡、被蛀蟲所毀壞的人呢?早晚之間,就被毀滅,永歸無有,無人理會。

——舊約聖經〈約伯記〉四章十九節


作家早期出道的作品不免青澀,名作家的出品卻總有例外。白先勇在施叔青早期作品《約伯的末裔》(下簡稱〈約〉) 的序言裡提到:「施叔青的小說世界,是透過她自己特有的折射鏡所投射出來的一個扭曲、怪異、夢魘似的世界。」王德威則索性稱她早期的作品為「鬼話連篇」。1969年出版的〈約〉是同名小說集的其中一個篇章(註1),故事講述年青漆匠跟木匠江榮的對話。他們游離於過去的回憶和當下的現實,回憶跟現實所呈現的誘惑,像蛀蟲一樣一步步噬咬他們的心。本文借清人孔尚任〈桃花扇〉「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樓塌了」比附文中被蛀的「高樓」和人心。沒有鬼話的夢魘,不見得就是現實下的「人」話。



一、神旨與命運的戲台

〈約伯記〉被聖經學者公認為聖經中最古老的一卷書(註2),成書時間早於摩西五經(即以色列人所奉行的法典)。摩爾登.茂頓(Richard G. Moulton)分析〈約伯記〉的體裁為戲劇體抒情詩 (Dramatic Lyrics),是一種同時以戲劇與詩去展示真理的文體,在聖經中甚為罕見。

〈約伯的末裔〉,劇名跟聖經類同,但「戰場」與內容迥異。〈約〉只分兩幕,同是年青漆匠跟木匠江榮的對話。第一幕記江榮十五歲以前一對以掘墳為業的老鄰居夫婦的故事,第二幕記江榮兩次暗戀的經歷。

在這裡沒有神,也沒有魔鬼,我們也看不到明顯的苦難。至少,沒有像約伯一樣受到家破人亡之苦。那我們不禁要問,〈約〉的文本在這裡是借聖經之名還是另有指涉?可以說,〈約〉仍舊是神魔之爭,戰場仍是「人」,內容也牽涉苦難,只是表達不同而已。我們在〈約〉中找不到「神」或「上帝」,但「命運」一直高高地俯瞰「第七酒廠」的工人寮舞台,寂靜無聲地靜聽台下的對話。

那魔鬼仍舊是那控訴命運的毀謗者?跟〈約伯記〉不一樣,魔鬼沒有在〈約〉中指控江榮或年青漆匠,但魔鬼怎樣在伊甸園引誘人類始祖,作為欲望象徵的世界之王「力比多」隱喻在〈約〉中卻隨處可見(註3):


——老吉的女人有一種古怪的味道。很吸引人,卻說不上為甚麼。


——她蹲下身來,全身的樣子使我想到姊姊課本上畫的一隻某種動物。


——我像狗一樣注視的女人? …工人寮住的單身漢,找女工宿舍的玩玩,用得著大驚小怪嗎?


——一個年輕的女子引起我的注意。…是個慵倦的年輕女子。鬆弛的滿足掛在她的臉上。一件齷齪的碎花睡袍,縑小地裹住好豐滿的身體。


——那個男人一對眼睛,本來像垂死的獸一般昏暗。女子一出現,他的眼角馬上泛著貪婪的春情。


——年青的女子現在還醉溺於昨夜的激情,不能自拔。


——水管的裂縫,就如一個餓肚的小孩的嘴,不理會母親萎縮的乳房,只顧一個勁兒吮吸著,亳不放鬆。


類似的情慾描寫還有很多,化身成魔鬼來迷惑人心的 「力比多」把這場神魔之戰從約伯個人的戰場轉化成理智與情慾之戰。故事中的主角江榮,這位充當約伯「末裔」的人,並不像約伯,在經歷苦難後加倍得福。他也不像約伯的堅忍和自制,卻跟其他同樣瑟縮在工人寮下的世人,在萬無目的的對話裡、在無休止的勞動中,或在抵制、或在尋求啃咬分別善惡樹果子的喜悅。



二、女性作為愛欲的想像

在現實的酒廠工人寮內,被啃咬著的不是樂園裡的禁果,而是蛀蟲們爬進屋內的梁木。小小的蛀蟲牽起木匠江榮與年青漆匠的對話,他們談論的主題正是回憶中的女性。第一幕只集中記下江榮十五年前的老女人鄰居,第二幕憶江榮十八歲時遇見的年青墮落女孩,到在醬油工廠的木桶內對荷子的性幻想,與現在酒廠女工宿舍柏拉圖式聯想對像—絳桃。

女性在這班底層工人心中,既是每天刻板經營和勞苦下的安慰,更是在現實壓制下的思想叛逆。江榮在發現蛀蟲進屋時,對著年青漆匠說:

像發現蛀蟲這種事,也不可能是你。那是要有了年紀的人,安靜守候中得來的。

少年人血氣方剛,是情緒控制行動,但有了年紀的江榮,心思何曾安靜過? 「我從不闖禍,比女孩還要文靜。腦子裡,卻是會胡思亂想。」而這份胡思亂想,正是由他十五年前的鄰居老夫婦開始。江榮坦承「我一天到晚注意那個老女人」。年青的漆匠認為這女人太凶,江榮卻說她「有一種古怪的味道,很吸引人,卻說不上為什麼」,那是情欲的腥味。

不管別人怎麼說她,我愛用眼睛看她。

這時由嗅覺、味覺轉到視覺,她的衣履,她的舉動,欲念驅使他「坐在小板凳上,像狗一樣看她」。年青漆匠不能理解這種戀母式心理,令有「一種像帳幕般的東西,夾於木匠和年青漆匠」之間。他不能理解為何江榮喜歡這位像瘋子一樣的老婦。直至第二幕江榮談及他愛過的一個女孩—他十八歲碰到的年輕女孩,本以為是個「麻木的娼妓」,實際是與吸毒的男人同居。值得注意的一點,江榮在十八歲前所注視的女性,都是沒有名字的蒼白女性。老婦人做的是跟死亡有關的生意,江榮也是在地震死亡邊緣時拉著她,才發覺「這影子似的女人竟也同我一樣的活著」,他原本「如一頭爬入穴內等死的獸」,無名與死亡在一瞬間化作相濡以沫。

江榮雖慨嘆廿年的歲月在工廠的木桶內虛渡,但同時「我再怎麼胡思亂想,也不會有人看出的恐懼」,「我可以蹲在桶內,幻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木桶化成了他個人耽溺愛慾的封閉場域。

施叔青用了相當的篇幅形容現實中的絳桃,和回憶中的荷子。她們是文本中少數有名字的角色。年輕、健康、「而且平衡」—平衡在她們的青春和身段,在衣履外露出的肉體:「荷子胖嘟嘟的腿壯……彷彿踐在我心坎一般。一段長日子,我心甘情願地承擔這種屈辱的,卻不是沒有快樂的悅樂」。在封閉的空間內,江榮對偷窺女性的身體變成一種自虐式的愉悅。重回現實,他不願意「像那同居的男女一樣」般墮落,如他把荷子的身體想像成「一團失掉彈性的破海綿….荷子是這般純潔!」對比荷子以氣候來比喻他的陰陽怪氣,女性視覺下對男性的判斷來得更正白,正如絳桃對年青漆匠說: 「江榮和你,還有別的,總之呀,所有的男人,一路貨。」她看清男人對欲望的原始追尋,同時她「更緊地勒住年青漆匠的手臂,整個身體偎靠過去」。

作為六十年代末的〈約〉,把現代性中男女的情愛與性慾,以近乎先知啟示式地進行白描。絳桃在小說結尾迎向年青漆匠,是作為對男人情欲同情的理解,還是在男人主導的情欲力量下展示獨立的權力?(別的女孩正羨慕地望著她) 男人只能被動地接收女體的施予,不論是江榮或是年青漆匠,他們對情欲的態度是被動的,即使他們都會主動地走近女性,女體們對男性的表達卻只是炫耀和傷害。(荷子把江榮送給她的玉蘭花丟掉;絳桃則取笑江榮送花像獻寶的樣子)。情欲(erotic) 的希臘字源為「愛欲」(eros),有實現愛情、實現創造性力量以及協調融洽意思(註4)。 女人對男人的愛情在〈約〉中是不平等的,但對過去男權傳統來說,卻是平等的。


生死愛欲,稀鬆平常:從日常之中遇見《叔·叔》




三、結語

施叔青於1977年僑居香港,想不到一留就是廿多年。她把現代性的筆觸,帶到香港,為香港風情留下她獨特的魅影。八十年代的《愫細怨》(1984)、《韭菜命的人》(1988),以至後來的《香港三部曲》—《她名叫蝴蝶》(1993)、《遍山洋紫荊》(1995)、《寂寞雲園》(1997),不管是常滿姨、愫細,還是那游走於一眾男人間呼風喚雨的黃得雲,我們都可在一眾女體身上,看到早期施叔青為她們的「先祖們」留下身影。是的,就是引誘約伯背棄神的魅魑魍魎,阿們!


註:

1. 施叔青,《約伯的末裔》(台北:以人掌,1969)
2. 江守道,柏盛享譯,《神說話了—舊約各卷精華,卷四》,頁4-5(活道出版社,1997年)
3. 過去在心理學中被嚴重忽視的性理論,在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學中卻佔十分重要的地位。在他的理論裡,性本能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深層無意識衝動的動力。性本能在現實中,由於受到文明的壓抑,令人原初的欲望得不到實現和滿足。「力比多」(Libido)本意正是這原始的欲望,一種本能的力量。參佛洛伊德,《一個幻覺的未來》,頁49-50,(華夏出版社,1989年)
4. 見奧菊.羅德(Audre Lorde)情慾之為用,收錄於《女性主義經典—十八世紀歐洲啟蒙,二十世紀本土反思》,頁267,(女書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9年)



參考書目——中文

(一) 專著
1. 張一兵,《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康映像》(商務印書館,2006年)
2. 赫伯特.馬庫色,劉繼譯,《單向度的人》(麥田出版,2015年)
3. 尚.布希亞,林志明譯,《物體系》(麥田出版,2018年)
4. 江守道,柏盛享譯,《神說話了—舊約各卷精華,卷四》(活道出版社,1997年)
5. 賈玉銘,《聖經要義,卷四.智慧書》(晨星出版社,1991年)
6. 摩爾登.茂頓,陳麗娟等譯,《聖經之文學研究》(提比哩亞出版社,1996年)
7. 西格蒙德.佛洛伊德,彭舜譯,《精神分析引論》(左岸文化,2006年)



(二) 論文
1. 邱雅芳,施施而行的歷史幽靈: 施叔青作品的思想轉折及其近代史觀,文史台灣學報,2014年8期
2. 邱子修,台灣女性主義批評三波論,女學學誌:婦女與性別研究,2010年27期
3.何美諭,心靈的孤寂與流亡——論施叔青早期的小說,中興湖文學獎, Volume19, P.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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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俊豪

四十歲的中佬學人重返校園,重拾書本才發覺多麼不容易。乜都唔識上面授做論文現在又要上ZOOM,最後發覺原來文學其實沒離開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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