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奇遇記》:夢想非唯一的生命路標

影評 | by  吳騫桐 | 2021-03-23

在廣袤闃黑的盡頭,眼睛一般的細微光塵靜靜佇立,圍環,像湖。流穿中間的是層層階級的亮帶,把靈魂領向彷彿洗滌沖淨一切的虛白光洞。凝看銀幕上終之化無的景觀,面向死亡,我再次困惑於生命能被填滿甚麼。


走在街道上,腦海常不自覺浮現一己死亡的鏡頭。那盡是平靜的觀照。或衝撞的貨車,或陌生人的失常,無可預測,明滅搖搖晃晃。就像《靈魂奇遇記》裏祖莫名其妙跌進渠道,失足而死。錯盪於不由主體掌控,而未免一死的世界,生命的意義到底能以何樣姿態,被發現與緊握?


過往論述裏,人的生命彷彿被填塞進一條預設軌跡。兒童教育強調目標,強調夢想,甚或是滲漏威脅意味的生涯規劃(現在,你需作下影響終生的抉擇)。關於教育,《靈魂奇遇記》展示出當今不同層面的教育模式,如,家庭教育方面,祖小時候透過父親接觸並喜歡上爵士樂,視其為畢生追求;學校教育方面,熱愛長號的哥妮從樂團老師祖身上得到堅持興趣的肯定;社會教育方面,在「理想預備班」(Great Before)裏,遠赴地球前的新生靈魂需先接受人生導師,包括:阿基米德哲學家、瑪莉法國王妃、阿里拳王、德蘭修女、林肯總統等歷史偉人的指導,並在「萬物館」(Hall of Everything)裏提前模擬各種生命經歷,以尋找燃亮人生的火花(sparks)⋯⋯它們皆指向以個人興趣為中心、重視自我實現的進步成長規劃。


但,《靈魂奇遇記》想說的是:命定的理想路徑,其實並不存在。如同二十二號靈魂無法在預備班裏覓獲火花,卻從地球上夜裏看星、吃食、與人相處、鬧市步行等真實體驗中,感受到人生的樂趣;又如祖發現,朋友戴少當理髮師只為養家糊口,他兒時夢想是成為獸醫──生命意義本質無可抵達,它非停留於竭盡全力奔跑便可前往的終站,其流動、碎散如塵,均等滋長於時間之流的每一瞬間夢想的價值固然值得肯定,但我們不應將它捆綁成某一定點。痴迷夢想的靈魂與墜落迷失的怪物,僅呈一線之差,電影中兩者正同時出現於人類出神狀態的中間領域(The Zone)。正如故事後半,正式登台表演爵士樂後的祖,虛空地說:我原以為我的人生會從此改變;色士風大師桃樂絲告訴他一個比喻:從前,有一條小魚問大魚哪裏是大海,大魚回說這裏已是大海,小魚不相信,說,這裏不過是水啊。終極夢想框架之外,電影嘗試指出關於活着的新可能性:自由經驗,並捕捉生命每一剎那的意義。我們都在海裏,日夜演練呼吸,挖掘活着的價值。


關於自由。回視貫穿《靈魂奇遇記》的爵士樂,其核心元素正是「自由」。扎根黑人族群回應社會不公義與壓迫的抗爭歷史,爵士樂重視即興表演,沒有固定的演奏規律,任由樂手變化音調節奏,它強調的正是:主體將一己困苦的生命轉化成藝術性、精神性的涵養,那感受世界的自由心靈。如同電影片尾曲重新演唱美國印象合唱團(The Impressions)的〈It’s All Right〉(1963):“make life your goal/ and surely something’s got to come to you/ say it’s all right” 旁支岔開的生命裏,沒有唯一的路;面對難以實現的夢想,或默默前行,或與日常重新連結,讓我們在死亡來臨前,懷着自由之心,亦步亦趨地穿透那生命底層的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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