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的少女畫像》:每一個戀人,都在等待回眸

影評 | by  黃柏熹 | 2020-01-22

法國女同志電影《浴火的少女畫像》(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不是那種依靠快速剪接、誇張情節吸引眼球的電影,不,其實很多出色的電影都不是。它是一部極需要專注的電影,得假想自己正在凝視一幅浮動的畫作,或是戀人那親愛的臉龐,非常專注地留意每一個細節,才能把握電影使觀眾動情的地方。


而「凝視」正正是電影的關鍵詞。意思有二:其一,《浴火》是一部關於「凝視」的電影,畫家凝視模特兒、男人凝視女人、戀人凝視戀人;其二,觀看電影本身就是一種「凝視」的行為,我想,這正是電影使人觸動的魔力所在。


女性命運沉重如枷鎖


《浴火》的故事設定在 1770 年的法國,情節不算複雜,就是「盲婚啞嫁」:貴族小姐 Héloïse 將要(不情願地)嫁給一名她從沒見過的意大利紳士。那個年代,待嫁女性的家裡要請人為她畫肖像畫,送給未來丈夫當作禮物;但 Héloïse 不願被畫,她的母親只好找來女畫家 Marianne 假扮女僕,秘密作畫。


盲婚啞嫁固然是性別不平等的結果,妳要麼默默忍受,要麼迎向摧毀——電影也提到,要結婚的本來是 Héloïse 的親姊,可是,她跳崖自盡了,命運的輪盤轉到 Héloïse 身上。命運是沉重的枷鎖,緊緊相連的是每一個女性的身體,一個倒下去,另一個緊接下來。


電影令我想起文化藝術評論家 John Berger 的經典著書《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浴火》描繪的除了是女性在婚姻裡的被動,也是在繪畫的視覺文化裡,作為欲望客體的「命運」。Berger 在書中提到,從歐洲文藝復興開始之際,影像就是「某甲如何觀看某乙的紀錄」,而在男性主導的文化裡,諸如肖像畫這樣的影像,顯然即是男人擁有女人、男人擺弄女人的證明。待嫁的女性委身於畫像之中,她得把情感裹藏於肚腹裡,然後擺出令丈夫乃至整個社會都滿意的微笑;她就是那份禮物,禮物不能言說。


即便是能夠自由往來、擁有繪畫技藝的 Marianne ,也無法擺脫女性命運的枷鎖。先不提像她這種女畫家被禁止描摹男性身體(這就能減低她們對男性畫家的威脅,因為大部分的畫作都有男性身體),她在繪製肖像畫的途中,即便擁有繪畫的偉大權力,亦只能迎合固有的技法和視角,那種標準是另一個性別的標準。她用她無法投入的方式「創造」,她的情感和慾望因而無法表現出來。


愛在凝視中


在被凝視、被宰制的脈絡裡,Héloïse 拒絕被畫、拒絕被(男性)凝視、拒絕成為畫中的肖像,跟拒絕那段被安排的婚姻、拒絕承接親姊的命運一樣,屬於一種非常卑微的反抗。畢竟她的母親仍在背後默默安排。


但隨著故事發展下去,動搖這一整套由男性文化主導的穩固秩序的,正是 Héloïse 與 Marianne 之間的感情。


舉個簡單例子。在 Héloïse 得知 Marianne 的畫家身份,隨之對完成的肖像畫表達不滿後,兩人決定再次投入繪畫——這一次,Héloïse 安靜坐著,讓 Marianne 投以足夠的凝視,好好捕捉她的神情。正當 Marianne 專心繪畫之際,Héloïse 邀請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個被凝視者的位置,說:當妳觀察我的時候,其實我也在仔細觀察著妳。


(一個人說:「當妳感到尷尬時,你會咬妳的唇。」

另一個人說:「當妳感到煩惱時,妳會用嘴巴透氣。」

兩人相互凝視,眼睛看著對方的眼睛。)


Marianne 有點慌了,身為畫家的她,以為一直在看的就只有自己。這或者也是繪畫訓練給她的規範,凝視者的位置理應猶如上帝的眼睛,創作者是隱身的;相反,模特兒只是被凝視的對象,她靜止如物,沉默如不在場。然而,Héloïse 卻能說出 Marianne 每一個下意識反射的慣性動作,意在說明,其實我也在仔細的凝視著妳,妳的神情,每一次舉手投足。此刻,畫家超然的地位瞬間剝落,凝視與被凝視(畫家與模特兒)的位置從穩定變為相互交纏,使畫家無法再度退隱到「偷窺者」的位置上。


而這相互交纏、趨向平等的狀態,不就是愛情。必須說明的是,這裡所指的顛覆,決不是權力的競逐,不是一個主體試圖推翻另一個主體的「奪權」,而是當兩個人同時擁有在場的權力,互相意識到對方的存在那時,以對方為中心的主體便因此誕生。電影想要呈現的平等烏托邦,乃在於此,縱然非常短暫。


所以,奧菲斯為何要回頭?


解讀《浴火》的其中一個關鍵,在於「奧菲斯與尤麗狄絲」(Orpheus and Eurydice)這個耳熟能詳的希臘悲劇故事。故事也很簡單:奧菲斯要把死去的妻子尤麗狄絲從冥府中拯救回來,冥王答應,但要求抵達地面前,奧菲斯不能回頭。結果,奧菲斯還是禁不住回頭了,妻子尤麗狄絲再次掉進冥府裡。


奧菲斯為何要回頭?電影裡, Héloïse、Marianne 以及女僕 Sophie 就曾經討論過一番(導演形容,這是電影史裡鮮有的,女性的知性討論),明明只要他遵循約定,抵達地面前都不要回頭,他就能救回自己心愛的妻子。他真的很傻!但 Héloïse 說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說不定,是因為尤麗狄絲在背後跟奧菲斯說,「回過頭來」。


John Berger《觀看的方式》:「陷入愛河之際,戀人的目光就是一切,再多的言語和擁抱,都比不上戀人的凝視。」


或許我們都沒有想過,這個神話,還有一把女性的聲音。電影對神話的拆解是,我們只從奧菲斯的觀點看是不夠的,只知道奧菲斯那動聽的情話是不夠的,這也是我們(男性)的盲點。如果這是有關愛情的神話,如果愛情是均等而非由一個人主導的,我們就應該相信,尤麗狄絲同時也在呼喚愛情。她呼喚情人的臉龐、呼喚情人的回眸,當她的凝視交疊於情人的凝視時,那即是愛情棲身之處——愛情是平等的,愛情迎向他者的存在,唯有承認多於一人的存在,愛情才能得到應許。


尤麗狄絲當然知道回眸的代價,即是她的(再)死亡。就如 Héloïse 和 Marianne 都知道,別離是注定的。但她仍然貪戀愛人的目光和臉龐,她的愛戀甚至抵得上一切代價,她勇敢,她呼喚,她不甘只看見戀人的背影;她迎向她的命運——若她要親眼目睹戀人的臉龐,她便得再次死去。或許在那一刻,她是自由的,而非只是一個被拯救的對象。


每一個戀人,都在等待回眸


拍攝《浴火》的法國女導演 Céline Sciamma 曾在一篇訪問裡如此形容電影:「它是關於愛,關於妳如何凝看向另一個人。還有,它談論很多關於電影的。它是一場臉孔的編舞(a choreography of faces)。」台灣導演蔡明亮,也在一次關於電影《你的臉》的訪問中提到,「人有機會凝視另外一張臉,通常只有三次,一次是小嬰兒出生,一次是親人離世之前,再來就是電影的大特寫」。


所以在《浴火》中,觀眾常常可以在鏡頭裡凝視角色的臉,電影甚至是刻意的讓我們停留在那裡,感受凝視帶來的親密之感。譬如最後一組鏡頭,一個漸漸走向正在傾聽樂曲《四季》的 Héloïse 的長鏡頭,那除了是遠方 Marianne 的凝視,也是觀眾自身的凝視;情感呼召的不獨是 Marianne,更是在場的電影觀眾。臉與情感有著莫大的關係,臉是人們表達情感的身體部位,甚至有時因為過於坦誠,讓人不忍直視。因為臉,我們知道了對方的存在。因為臉,我們藉此回憶。


而我們每一個人,或許都在等待,誰在別離時,那親愛的回眸。



參考:

Celine Sciamma says lesbian romance 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 is her 'manifesto on the male gaze'

https://www.abc.net.au/news/2019-12-27/portrait-of-a-lady-on-fire-celine-sciamma-interview/11797784


如何凝視一張臉──專訪《你的臉》導演蔡明亮

https://www.twreporter.org/a/director-tsai-ming-liang-your-face


吳莉君譯,John Berger著:《觀看的方式》。臺北市:麥田,城邦文化出版。2010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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