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年生的金智英》:請帶上母親一起看的韓國電影

影評 | by  黃柏熹 | 2019-11-13

十月中旬,韓國女藝人雪莉(Sulli)在家中自殺身亡,生前疑因網絡欺凌問題誘生抑鬱症;她亦曾因為不穿女性內衣的主張,受人非議。同月在韓國上映,改編自同名小說的電影《82年生的金智英》,雖然至今累積超過250萬本地觀看人次,上映前卻連番遭受「誇大女性的悲慘遭遇」等惡意批評洗版(小說出版時也遭受相似的批評)。

女藝人逝世固然傷心,更令人悲痛和憤怒的是,社會似乎沒有因此而更了解女性的生活處境,加害者仍然是加害者。《金智英》本身就是一套揭示韓國女性受壓迫的生活的電影,尤其是30歲年齡層育有兒女的母親們。電影最近在香港上映,據說電影院裡不少女性感動流淚,大抵不是因為韓式濫情,而是身為女性的共鳴;女性所面對的艱苦不只沒有誇大,甚至存在跨文化的共通特質,仍待我們好好面對。

對女性不公的韓國社會

原著小說《82年生的金智英》出版於2016年,隨後成為售量超過100萬冊的暢銷書,翻譯成多國語言。據小說作者趙南柱所說,《金智英》是她目擊14年年底發生「媽蟲」事件後,感受到社會對帶小孩的女性的暴力和偏見,因而寫下的作品。這事件在小說和電影裡也有提及。

所謂「媽蟲」(맘충),是結合英文「mom」和韓文「蟲」的新造單詞,用以形容和貶低無法管教幼童、任由其在公共場合大聲喧鬧的年輕母親*。使用這個帶有厭惡、非人化性質的詞語的韓國網民認為,「媽蟲」會認為母親是享有特權的身份,因而恣意對他人無禮;再者,他們也認為「媽蟲」終日無所事事,還享有休閒的時間,是依賴丈夫的「吸血蟲」。網民更甚把這個詞語應用在大部分母親身上,帶來莫大的傷害。

(*「맘충」:http://openslang.com/korean/%EB%A7%98%EC%B6%A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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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作為母親的女性並非無所事事,家務總是佔據了她們大部分的時間;陳腐的「男主外,女主內」性別觀念仍進一步壓抑了女性的社會參與程度,把她們牢牢困在「家庭主婦」的角色裡。2016年韓國整體人口有49%為女性,當中女性升讀大學的比率為73.5%,但職場僱用率卻只有51%--出現落差的原因是,不少女性在結婚懷孕後,均選擇放棄工作,全職打理家務;不少企業也會把女性結婚懷孕視為不利公司利益的「不穩定因素」,是故傾向聘用和優先升遷男性僱員。

《經濟學人》發表的2018年度「玻璃天花板指數」(Glass Ceiling Index)裡,韓國在29個國家裡排名最後,意謂職場女性無論在薪資水平、升遷機會等方面,都面對嚴重的性別歧視問題。由此可見,其實不是「媽蟲依賴丈夫」,而是整個社會文化不鼓勵女性在結婚懷孕後繼續工作,甚至把女性懷孕的生物特徵視為威脅,無需懷胎的男性便可以繼續發展事業,事不關己。結果,職場向男性傾斜,女人獲得的工作機會在明顯的性別歧視下大幅減少,往往只能把家庭視作自己的「事業」,無法在職場上發揮所長。

母親的憂鬱

當然,女性在職場與家庭中面對的性別不公問題,並非韓國獨有的現象。「媽蟲論」更根本和普遍的成因除了在於「母親」的角色,也是因為家務從來不被視為勞動,女性的付出和犧牲被簡化成「愛」,沒有人想過她們如何勞苦,如何不獲補償。

日本社會學家上野千鶴子在1990年出版的《父權體制與資本主義》一書中,提到了一個跟「媽蟲論」非常相似的描述:

「忙碌於家事與育兒之間」的專業主婦,即使「每天忙得團團轉」,還被揶揄是「吃白飯睡大覺的閒人。」如果有人抗議:「我啊!簡直就像踩著圓輪的小白鼠,從早到晚沒有停息,」準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你做的那些事,根本不算是工作。」既然「家事不算是工作」,以往的女性也只有「就此」作罷。**

(**劉靜貞、洪金珠譯(1997),上野千鶴子著:《父權體制與資本主義--馬克思主義之女性主義》。台北市:時報出版。頁35-36。)


「吃白飯睡大覺的閒人」不就是「媽蟲」嗎?更有意思的是,《經濟學人》2018年度「玻璃天花板指數」裡,日本僅比韓國前一位,即倒數第二,十多年來原地踏步。上野千鶴子又提到,所謂的「愛」,其實是希望女性以夫之目的作為自己的目的,所謂「母性」,只是慫恿女性把子女的成長視為自己的幸福。女性要愛家庭、發揮母性,究其實只是把她們困在家庭裡的又一荒謬理由;家庭的價值就是女性的價值,而且,沒有人視之為勞動,衣服和食材好像會自己跑進洗衣機和廚具裡,也就沒有補償的必要。女性也自覺是自然的,「只有『就此』作罷」。

只是,女性擁有大學學歷在廿一世紀經已是尋常事了,就像小說和電影裡的金智英,本來也是大學人文學科的畢業生,工作表現也不輸給同輩的男性。她卻因為在30歲的階段結婚懷孕,就此與工作事業無緣,還誘生產後抑鬱和育兒抑鬱,偶然會變成另一個人,而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我覺得有趣的是,這其實早已不是精神疾患可以解釋的情況了,精神疾患往往是一個人的事,引發精神疾患的原因卻可以是一整個社會的事。

一個擁有大學學歷、多年工作經驗的女性,突然因為結婚懷孕而辭職,從此過上家庭主婦的生活,也沒有人問過她有沒有其他人生目標,並給予適當幫助。這樣一個女人,怎能不壓抑?怎能不抑鬱?這種「母親的憂鬱」,許是金智英和她的母親,幾代女性的生命故事,也不見到現實有比電影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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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男孔劉救世界?

除了女性在職場與家庭中面對的性別不公問題,《82年生的金智英》原著小說講述的更多是韓國女性從年幼到成人的不同階段中,身為女性所面對的痛苦和傷害,譬如重男輕女的長輩、生活當中的性騷擾問題等等。老實說,我認為小說的文學技巧並不高,或許如「金智英」這個尋常名字一樣,它更像是作者趙南柱那一輩從80年代活到現在的女性的日常生活,金智英不過是一個象徵符號。

改編電影跟原著小說稍稍不同的,除了敘事結構,就是它的結局。這個結局就要由讀者親自去看,在此不詳述了。筆者只是認為,在整體社會出現改變前,多幾個像孔劉那樣的暖男,也無助於徹底改善女性的生活處境。電影是一場夢,現實是,雪莉也許不會是最後一個因為父權社會加諸於女性的敵意,而走上絕路的人。在這方面,小說的結局倒是比改編電影誠實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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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期然想起,吳爾芙在《自己的房間》裡提到,如果莎士比亞有一個才華相當的妹妹,她最後也只會因為社會對女性的抑壓,無法發揮所長,最後自盡而死***。這樣的故事,在很多年後的今日,仍然是不少女性的生活。

(***宋偉航譯(2017),維吉尼亞.吳爾芙著:《自己的房間》。台北市:漫遊者文化。頁103-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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