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詞.一句到尾】留下來.那日見

散文 | by  韓曉華 | 2021-08-26

「你繼續沿途歷險……」


你告訴大家已經不能忍受躲在家裡仍然被那無形的氣氛與有形的規範所壓制,你需要自由的空氣,好讓自己持續地茁壯,成為可以替大家遮風擋雨的存在。你並不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刺激感或虛浮名利,你知道那些欲望是無限的,滿足亦只得一時,你想要的是具有延續的與成全的。在你的眼目中,「你」是一個複數,包括許許多多「你的……」,你知道你從來都不會只為了自己。


你在我們的面前滔滔不絕地說:「我從小就是一個叛逆者。記得中學三年級的時候,老師就教導我們要在不影響別人的情況下來享受自由,就像在無人的球場內可以自由踢球,當有其他人在就要互相協商或定下規則,因為別人也有使用球場的權利,這就是社會的基本結構,是平等,是公平,亦是文明的表現。不過,我所追求的自由不是這樣,自由就是自由,不是平等,不是公平,不是正義,不是文化,也不是甚麼人類幸福,或者平靜的良心。自由就是自己主宰自己的行動,這才是真正的做自己。有人說過:『要成為自己的主人』,我一聽到就感覺到與我的想法匹配。後來,我想深一層,要自主地掌握自己的行動決定是需要強大的力量支持,就像在商店裡購物,需要選擇的原因正是沒有足夠的金錢,只要為自己提供足夠的金錢,或者由別人提供支援,根本就無需要選擇,可以主宰自己的購物行動了。往後的人生規劃就是要讓自己賺取更多更多的金錢,我要財富自由,這方面,相信和大家的想法接近。再後來,我又再想深一層,我的人生不應該只有我自己,我有很多的朋友和親人,他們都是我所重視的人,既然我可以自由起來,就可以為他們付出代價,給他們最大最自在的支持。自由的相反詞就是無力感,我希望能夠有能力為他們做多點事。我要建立強大的力量,在合理的範圍內能夠為朋友親人作出保障與保護,讓他們都可以主宰自己的自由。」


在你的咖啡店內,聽你說豪情壯語的朋友們都不希望明白你這種想法,套用某本書對傅柯(Foucault)的形容,就是個危險的哲學家,他的危險在於對傳統固有的想法作出反抗,又願意冒險叛逆社會的規範。你的想法有偉大的地方,自願犧牲或為別人無私的付出,從來都會得到別人的稱讚。但是,你有想過每一個懷著理想的行動者,都容易成為別人絆腳石嗎?馬克斯說:「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改變世界。」結果馬克斯主義者都在用行動來改變世界,改變得翻天覆地。而你,用行動來改變自己的世界,用行動來支援自己的親朋戚友。過往,你已經用行動證明,只要你願意努力,環境是會為你而變。記得中學時的你總活躍在球場上,是學界運動的明星級人馬。沒料到某天卻乖乖的坐在自修室內,與我並肩溫習,說是時候轉換人生線道,說是證明給別人看自己的料子,我沒有深究你受到甚麼的刺激,只知道自此以後我們就一直熟絡至今,也見證你強大的行動力與廣濶的包容度,擁有了我不曾奢想的人脈與財富。


你繼續在我們面前描繪你的離開大計:「我有一間咖啡店,這間店是提供思想實驗的場所。每個月邀請不同團體來店內聚會交流,透過這些活動,我見識到不同的人物,每個月都在刺激我的思考,拉濶我的思維。青年商會內卧虎藏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念與營商心得,我最深刻印象的是少年股神提出的『Why not Altruism ?』理論,在以利益掛帥的股票市場內,他竟然會說『Altruism』,他認為只要擁有充裕的資金與靈活的技術,將足夠自己享受的資金留下來,其餘的就可以在自身有所感動的項目進行投資與監管,以最有效的行動來改變世界。我認同他的做法,環看現今世界的富豪似乎都在進行這樣的事業。我講求的是做有意義的事,如果只是在講求賺取金錢,好像顯得膚淺又市儈。當然,我所賺取的金錢不及各位,但各位都會想做點有意義的事罷。在現今社會的低氣壓下,可以做的事情已經不多,所以我選擇走到不同的地方,利用自己的技能去為我受到感動的事情和人做點事,用行動來支持他們。這就是我離開的理由。離開以後,我會繼續在外地副業經營咖啡店,正職發展LikeCoin,我想每個人也有自己的發言權,在一個cyberlibertarian世代建立能夠以自己的才能累積個人自由的領域。」


你好像在演說自己的理念,又像要說服大家跟隨你的做法。你曾經告訴我有一種既是逃難又是歷險的感覺,這是一趟有計劃的告別。事實上,你並沒有被追趕或處於不能生活的困境,憑著你的頭腦與才能,早已經脫離營營役役的工作生涯。在大學畢業後,你以創建的幾種電子技術,在科技界賺取了開創性的電子貨幣財富,在開始已無人問津的實體營銷,你又經營不同形式的實務商店,售賣品味與夢想,得到的早已是我畢生難以想像的名聲與資產,認識你變成我一生最大的榮耀。你告訴我,你的逃跑路線圖,先將部分的財產轉換成離地貨幣,讓幾位早已安排到英國的下屬再將離地貨幣轉換成具體資金,營運特許的咖啡店及雜貨店,你知道咖啡店可以吸引年青人,雜貨店可以凝聚思念故鄉的人,然後,你自己就可以慢慢融入或隱沒在眾人之中,成為眾人的一員。


你告訴我們關於你所看見的一種未來:「1996年,John Barlow發出一個《數碼空間獨立宣言》,講他來自網絡世界,他代表著未來,叫仍然滯留在實體世界的政府不要管束他。二十多年過後,政治一直壓抑著網絡,他們要主導網絡,以為簡單地截斷網絡連結就可以隔絕網絡的侵擾實體世界。不過,現在可能會改變了,5G的出現,令網絡截斷帶來沉重的成本,而各種嶄新的網絡技術似乎更可以帶來新的可能性,如QV(Quadratic Voting)的投票方式,為招募資金發展新構思帶來更多公平的對待。當然,我這樣說好像自相矛盾,即是:既然已經有網絡自由,甚至自主,離開的理由就沒有說服力罷。鎗打出頭鳥。我只是眾人之一。我個人憧憬的未來,可以借用《大同篇》來說:「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


「我繼續尋求幸福了……」


我沒有逃跑的意圖,因為逃跑並不是一個具有修養的人的作為,面對困境就要迎難而上,總有人會說困難是用來克服的罷。中學時期,我與你常常深宵出來漫談理想,自己常吹噓做人就要過得轟轟烈烈。的確,後來的我們在「轟轟烈烈」的意思上完全不同了,我只在思想上經歷過飛天遁地,看過一些小說,寫過幾篇小說,在學校裡營營役役地教導學生們各種學習與生活的規範。幸好,你並沒有嫌厭過我年青時的大言不慚,只在學院內打滾了一段時間,重複地閱讀幾個喜歡的作家就像懂得了世界的運作,慢慢變成囂張地教導別人理解世界,講阿倫特的「勞動」、「製造」與「行動」來看透政治社會的人類價值,又說羅爾斯的「正當性優先於美好」指出平等比起自由更為重要。其實,相比起你的歷練,你在商業社會所理解的運作,從編程的撰寫與科技的掌握,在日常生活的體會等等,比起我都更理解這個世界。我奇怪的是,這樣明白世情的你竟然是個理想主義者,對未來充滿了不切實際的盼望,難道每個成熟歷練的人在內心總收藏著某個時期的小孩嗎?


我從來沒有告訴你,我們一起開始溫習的那段日子,我最有「同甘同苦」的感覺。或者,你並不知道我在那段時間總在逃避著家裡的玻璃爆射,碎片橫飛,可能人與人之間就並不容易融洽相處,是失去了某種願意連結在一起的純粹,父母在沒有第三者,工作不暢或欠缺運氣等問題,依然每天都像是要把對方擊倒一樣,那時毫不起眼的我就成為他們之間的共同破綻,或是罵戰的開端,或是擊鬥的收尾。那時我選擇逃跑,書本及你就成為我的避難所。我開始欣賞卡夫卡那種魔幻的故事,感覺他那種日間的抑壓而晚上的抒發,我也想像自己在晚上變成了一隻臭蟲,面對父母的指罵仍然可以裝作不聞不問。而你,那時竟然說要與我並肩學習,可能我看起來是個沉默的書呆子,與你的運動型體格實在懸殊怪異,這種差異性讓我有種異樣的感覺,那時你天真地以為閱讀的人就會是品格好的人,就像亞里士多德說:「好人必定是個自愛者,因為做高尚的事情既有益於自己又有益於他人。」放學後的溫習,深晚上的胡謅,成為我在生活上的另一個出口。有人說「同甘共苦」就是共同感受到痛苦,然而,「共苦」只是共同感受到痛苦,實質上「同苦」更能夠從理解而進至感受到相同的痛苦。我不知道你對於我的逃避有甚麼理解,但從陪伴到不離不棄的幾年,我在你的身上得到養份,知道總要找著自己,做一個可以主導自己的人,尋求屬於自己的幸福。


「那日見……」


記得有年我們兩人在農曆新年期間到城門水塘郊遊嗎?我們躺在山谷草坪上,四周有一叢叢的灌木,小枝葉頂端簇生白小花,它們細小而密集,散發濃濃馨香,感覺讓人昏昏欲睡。那時我們也不知道,原來這花名為「睡香」,又名「瑞香」,代表著祥瑞。或者,在你安定下來的時候,我送給你瑞香花的種子,祝你在他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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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曉華

韓曉華,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兼任講師,專研儒學思想,著有短篇小說集《念舊》及學術論文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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